开机仪式定在十二月十七号,早上七点十八分。
陈导找人算过的时间,说是吉时。宴冬青五点半就醒了,准确地说,他从凌晨三点之后就再没睡踏实过。窗帘缝隙里的天还是黑的,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空调的声音,然后爬起来冲了个澡。
热水浇在脸上的时候,他对着瓷砖墙发了很久的呆。
今天要拍第一场戏。
不是第三场,不是那场让他在围读会上差点失态的冲突戏。陈导把顺序调了,第一场选了一个相对简单的——沈渡和晏修在实验室相遇的场景,剧本第一页,故事开始的地方。
“第一场戏要给演员建立信心,”陈导在昨天的动员会上说,“你们俩第一天进组,别上来就搞高难度的,先找找感觉。”
找感觉。
宴冬青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镜子前。镜子蒙了一层水雾,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用手指在镜面上划了一下,露出自己的脸——眼睛下面还是有青黑,但比前两天淡了一些。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紧张。
从拿到剧本的那天起,这种紧张就在了。不是对表演的不自信,是对宋淮愿的不自信。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镜头前和宋淮愿正常地演对手戏——不是因为他不会演,而是因为他在宋淮愿面前,很难把自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晏修需要冷静、理性、不动声色。
而宴冬青在宋淮愿面前,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剧组的通告群在发今天的详细时间表,他划拉了一下:七点十八开机仪式,八点化妆,九点半第一场戏,预计拍摄时长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他和宋淮愿要在镜头前待三个小时。
宴冬青把手机放下,开始穿衣服。今天要穿晏修的衣服——一件白色的研究员制服,料子挺括,领口有银色的镶边,胸口绣着剧组的logo。衣服提前熨过了,挂在衣柜里,他取下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清新的熨烫喷雾的味道。
穿好之后他在镜子前转了转身。
晏修的制服比他自己平时的衣服要正式很多,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腰身收得很合体,把他原本就偏瘦的身形勾勒得更纤长了。
他看起来像一个真的研究员。
冷静。理性。不动声色。
宴冬青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把这些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走出房间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道具组的两个小伙子推着一车器材经过,冲他点头问好,他笑着回了句“早”。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剧组的化妆师和服装师,看到他齐声说“晏老师今天好帅”,宴冬青的耳朵又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到了化妆间,他坐下来,化妆师开始给他上底妆。今天的妆比前几天群访的时候要浓一些,镜头会吃妆,需要多打几层粉底。宴冬青闭着眼睛,感觉刷子在脸上来回扫,鼻尖闻到的是粉底液特有的、带一点化学感的香味。
“晏老师今天皮肤状态不错,”化妆师说,“眼睛下面稍微遮一下就看不出来了。”
宴冬青“嗯”了一声。
他不是在紧张。他是在等。
等一个人的声音。
化妆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宴冬青没有睁眼,但他知道是谁。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苦橙和黑巧克力,在这间充满化妆品香气的房间里,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甜腻的味道,干净利落地刺进来。
“宋老师早。”化妆师的声音欢快了起来。
“早。”宋淮愿的声音,低沉,带着早晨特有的沙哑。
宴冬青感觉身旁的椅子被拉开了,宋淮愿在旁边坐下来。另一个化妆师迎上去,开始给他做造型。两个人的化妆椅并排摆着,中间只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宴冬青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旁边的宋淮愿。
他也在看镜子里的宴冬青。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中撞上了。
宴冬青先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睫,假装在看化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
“紧张?”宋淮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宴冬青顿了顿:“不紧张。”
“撒谎。”
又是这两个字。和那天在电梯里一模一样。
宴冬青的耳朵开始发烫,他感觉到化妆师的刷子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他脸红了,在犹豫要不要多打一层粉底盖住。
“没有。”宴冬青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宋淮愿没再说话。宴冬青从镜子里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化妆师正在给他上底妆,刷子在他脸上均匀地扫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那句“撒谎”只是随口一说,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
宴冬青把目光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
冷静。理性。不动声色。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词又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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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十八分,所有人聚集在摄影棚门口。
供桌已经摆好了,上面放着烤乳猪、水果、香炉,还有一个巨大的花篮。陈导带着全组人员上香拜了拜,说了几句吉祥话,然后大家一起鼓掌,开机仪式就算完成了。
宴冬青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一炷香,合上眼睛许了个愿。
他没有说出来。
但那个愿望很简单——希望一切顺利。希望他和宋淮愿能好好地拍完这部戏。希望他不要在镜头前露馅。
仪式结束后,众人转移到摄影棚里。第一场戏的景已经搭好了——一个实验室的内部,充满了冷色调的灯光和银灰色的金属设备。操作台上放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仪器,烧杯里装着彩色的液体,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研究数据。
宴冬青走进去的时候,有一种真的走进了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沈渡和晏修的世界。
陈导走过来,手里拿着剧本,语气轻松:“你俩不用太紧张,今天就是找找感觉。晏修的人设你清楚——冷静、克制、智商很高,在遇到沈渡之前情绪管理做得特别好。”
宴冬青点头。
“沈渡呢,”陈导转向宋淮愿,“表面上是浪子,实际上内心很敏感。他对晏修的第一印象是——‘这个Omega怎么跟块冰似的’。”
宋淮愿嘴角动了一下:“知道了。”
陈导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行,走一遍戏。先不拍,就是走走位。”
宴冬青和宋淮愿走到标记好的位置上。
第一场戏的场景很简单:晏修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沈渡第一天来报到,被导师安排在晏修身边当助手。两人第一次见面,互相打量,几句简短的对话,然后沈渡坐下来开始工作。
剧情很简单,台词很少,全靠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撑。
陈导喊了开始,宴冬青就进入了晏修的状态。
他低头看着操作台上的仪器,手指在一个移液器上轻轻按了一下,吸上来一管浅蓝色的液体,然后转移到另一个试管里。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情。
他不知道宋淮愿什么时候进来的。
这是剧本里写的——沈渡走进实验室的时候,晏修背对着门,在专心做实验,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直到沈渡开口说话,晏修才转过身来。
所以宴冬青没有抬头,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从门口的方向靠近,在距离他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下来。
然后是一段沉默。
剧本里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沈渡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未来的搭档。晏修的外表让他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导师给他安排的助手,是一个看起来如此年轻的Omega。
宴冬青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
和昨天海报拍摄时不同,昨天宋淮愿的目光是导演安排的、有灯光和镜头的加持的。而今天,在这个安静的摄影棚里,宋淮愿的目光是真实的、直接的、不带任何修饰的。
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像一只温热的手。
宴冬青的手指在移液器上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按下去。
剧本里,晏修不应该受影响。他是一个专注于实验的人,身后站了一个人和身后没站人,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但宴冬青不是晏修。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能感觉到后颈的腺体在微微发热——不是因为信息素,是因为紧张。他拼命让自己集中在手里的移液器和试管上,告诉自己现在是晏修不是宴冬青,晏修对沈渡没有感觉,至少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有。
“你是新来的助手?”
宋淮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是沈渡的第一句台词。声音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味道,不大不小,刚好够晏修听到。
宴冬青终于放下了移液器。
他转过身。
这是晏修第一次看到沈渡。
也是宴冬青第一次——在镜头前、在角色的身份里——看向宋淮愿。
摄影棚的灯光很亮,冷白色的,照在宋淮愿身上,把他今天穿着的那件深蓝色研究员制服照出了一种近乎黑色的质感。他站在门口,身姿挺拔,表情介于冷淡和好奇之间,嘴角带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直直地落在宴冬青脸上。
宴冬青有一瞬间的出戏。
因为宋淮愿的这个表情,和他平时太不一样了。平时的宋淮愿是冷的、沉的、情绪不外露的。但沈渡不是,沈渡的情绪就在脸上,他看着晏修的时候,眼睛里写着明明白白的两个字——好奇。
晏修的反应应该是冷淡的、公事公办的。
宴冬青深吸一口气,把晏修的表情挂上脸。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扫了宋淮愿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嗯。你是沈渡?”
“是。”宋淮愿向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合作愉快。”
晏修看着那只手,停了一秒,然后也伸出手,握了上去。
剧本里写的是“握手,短暂停留后松开”。
但宋淮愿握上来的那一刻,宴冬青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的手心里轻轻收了一下——不是正常的握手力度,是比正常力度稍微重一点点、持续时间稍微长一点点的那种握法。
宴冬青抬起眼看他。
宋淮愿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甚至已经在一秒之内收回了手,转身走向操作台旁边的空位,坐下来,开始翻桌上的实验记录本。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宴冬青站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宋淮愿掌心的温度。
“停——”
陈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宴冬青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一些。他转过身看向陈导,后者正托着腮盯着监视器的回放,表情若有所思。
“冬青,”陈导说,“你转身的时候慢了半拍。”
宴冬青的心紧了一下。
“不过,”陈导话锋一转,“这个处理可以的。晏修对沈渡的第一印象应该有一瞬间的意外——他没想到新来的搭档是这样的。你这个停顿,不多不少,刚好。”
宴冬青松了一口气。
“淮愿,”陈导又转向宋淮愿,“你握手那一下是不是故意的?”
摄影棚安静了一瞬。
宴冬青的呼吸又紧了。
宋淮愿靠在工作台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剧本里没写怎么握。”
陈导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算你过关。来,正式来一遍。”
宴冬青走回原来的位置,背对着门口站好。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他的手指已经不再颤抖了——不是因为不紧张了,而是因为他发现,当他以晏修的身份站在宋淮愿面前的时候,那些属于宴冬青的慌乱和紧张,好像可以被藏在角色的外壳下面。
陈导说“开始”的时候,宴冬青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这一次,他没有去想宋淮愿。
他是晏修。身后那个走近的人,是沈渡。
他低头看着移液器,把浅蓝色的液体转移到试管里。动作很稳,呼吸很平,心跳——心跳还是有点快,但晏修的心跳本来就比普通人慢不了多少,没有人会发现。
“你是新来的助手?”
宋淮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