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冬青放下移液器,转过身。
灯光打在宋淮愿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宴冬青看着这张脸,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这是沈渡,不是宋淮愿。沈渡是沈渡,宋淮愿是宋淮愿。
他把下巴微微抬起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去:“嗯。你是沈渡?”
“是。”宋淮愿走过来,伸出手。
宴冬青看着那只手,停了一秒——不是刻意的停顿,是晏修本能的打量。然后他伸出手,握了上去。
这次宋淮愿没有收指。
力度刚好,时长刚好,一切都刚好。
宴冬青收回手,转身走向操作台,拿起实验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好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搭档见面,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他知道,在刚才握手的那一秒里,他的脉搏跳了四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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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戏拍了五条。
不是因为演得不好,是因为陈导在调光。她说灯光的角度不对,把宴冬青的脸照得太亮了,晏修不应该那么亮,他是一个习惯把自己藏在阴影里的人。
化妆师上来补了两次妆,灯光师调了三次灯位。
到第五条的时候,陈导终于满意了。
“过!”
这两个字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的时候,宴冬青感觉自己的肩膀都松了半截。他走到旁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刚才那五条带来的燥热冲淡了一些。
宋淮愿站在不远处,正在和摄影指导聊天。他说话的时候手插在兜里,头微微侧着,表情比平时放松了很多。沈渡这个角色好像让他卸掉了一层壳,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的宋淮愿要鲜活。
宴冬青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居然在和宋淮愿拍戏。
他们站在同一个镜头里,穿着配套的制服,面对面对台词,握手,对视,说“合作愉快”。
这在四年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晏老师,下一场是你的单人镜头。”场记走过来,手里拿着通告板。
宴冬青点头,跟着场记走到另一个机位前。
下一场是晏修的独角戏——他在实验室里独自工作到深夜,沈渡已经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满桌的仪器和数据发呆。剧本里写,这个镜头要拍出晏修的孤独感,他是一个在这个机构里没有归属感的人,工作是他逃避现实的方式。
宴冬青在操作台前坐下,周围的工作人员退开了,灯光调暗了一些,只留下操作台上方的一盏冷白色的灯。
陈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冬青,你就按照你理解的感觉来,不用太刻意。晏修的孤独不是那种外放的孤独,是藏在水面下的。他在工作的时候看起来很正常,但你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在想。”
什么都没有在想。
宴冬青坐在那里,面前是那些仪器和试管,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打在身后的墙上。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是一双研究者的手,干净、稳定、精确。
但这不是他自己的手。这是晏修的手。
宴冬青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
他想起宋淮愿握上来的那一下。掌心的温度,手指的长度,骨节的硬度。那些触感还在,像刻进了皮肤里一样,怎么都消不掉。
他闭了一下眼睛。
“好!过了!”陈导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把宴冬青从晏修的世界里拉了出来。
他睁开眼,看到陈导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表情很满意:“冬青你刚才那个闭眼的处理特别好,剧本里没有,但是加得很对——晏修在放空之后有一个瞬间的自我回归,你那个闭眼就是。很好,收工!”
宴冬青站起来,有点恍惚。
他刚才那个闭眼,其实不是在演。
是晏知渡说过的一句话,忽然从脑海里冒了出来。晏知渡有一次喝多了酒,说了一句很不像他会说的话:“冬青,你每次难过的时候都会闭一下眼睛,好像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他把那句话带到了晏修身上。
晏修的难过,也是咽回去的。
宴冬青走出摄影棚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他在棚里待了将近十个小时,从早上七点到下午五点,几乎没怎么休息。
手机亮了。
晏知渡的消息:「第一天怎么样?」
宴冬青想了想,回了一句:「还好。」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笑了。晏知渡说过,他的“还好”从来都不是真的“还好”。但今天这个“还好”,好像是真的还好。
他拍了五条,过了五条。和宋淮愿的对手戏比想象中顺利,可能是因为角色给了他一个安全距离——他是晏修的时候,不需要面对宴冬青和宋淮愿之间那些复杂的历史。晏修对沈渡的感情是新的、干净的、没有过去的。
宴冬青忽然有点羡慕晏修。
如果他和宋淮愿之间,也能像沈渡和晏修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从零开始的合作,那该多好。
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们有八年。
十六岁到二十四岁,暧昧、亲密、冷战、沉默,每一段都被时间刻进了骨头里,抹不掉,躲不开。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酒店的方向走。
夜风很大,他缩了缩脖子,发现脖子上空空的。那条羊绒围巾,他还放在房间里,没有还。
明天还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明天一定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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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宴冬青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看明天的剧本。明天要拍第二场,沈渡和晏修第一次产生肢体接触的戏——晏修在实验室里低血糖发作,沈渡扶了他一把。
戏很简单,但肢体接触意味着距离的进一步缩短。
宴冬青翻来覆去地看那几行描述,脑子里已经演了好几遍。
门铃忽然响了。
宴冬青愣了一下。这个点了,谁会来?
他放下剧本,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的灯光昏昏黄黄的,照在门外那个人的身上。黑色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宋淮愿。
宴冬青的心跳瞬间加速了。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宋淮愿站在门口,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把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还没睡?”宋淮愿问。
“在看剧本。”宴冬青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没有松,“你呢?”
宋淮愿没回答,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宴冬青低头看了一眼——袋子上印着那家湘菜馆的logo。
“你中午没怎么吃。”宋淮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宴冬青张了张嘴,想说“我吃了”,但他确实没怎么吃。今天中午剧组发的盒饭,他扒了两口就放下了,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紧张到没有胃口。
他是怎么注意到的?
“不用——”
“拿着。”宋淮愿把袋子塞进他手里,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强硬。
宴冬青抱着袋子,不知道说什么。
宋淮愿已经转身了。
“宋淮愿。”宴冬青叫住了他。
宋淮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宴冬青看着他的背影,袋子的温度透过纸袋传到他的手心里,温热的,和今天握手时他掌心的温度一样。
“今天……”宴冬青顿了一下,“谢谢你。”
他不知道自己在谢什么。谢那盒晚餐?谢今天拍戏时的配合?谢刚才那句“你没怎么吃”?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宋淮愿侧了侧头,宴冬青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到了他的侧脸线条在昏黄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谢什么?”宋淮愿问。
宴冬青想了几秒,没有想出答案。
宋淮愿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转过头来,看了宴冬青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不是冷,不是热,不是疏离,不是亲近,是所有这些矛盾的、对立的东西搅在一起之后,变成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物。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地毯完全吞没。
宴冬青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个袋子,站了很久。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陷入一片昏暗。只有他房间透出来的光,照亮了门框周围一小块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
一盒玉米排骨汤。
两份白米饭。
一盒清炒时蔬。
袋子的底部,用塑料袋单独包着一个小盒子,拆开一看——是那家湘菜馆的甜品,一碗酒酿圆子。
宴冬青捧着那碗酒酿圆子,在门口站了很久。
圆子还是温的。
他低头吃了一口,糯米皮软软糯糯的,咬开来是黑芝麻馅的,甜的。
很甜。
甜到他眼眶有点发酸。
他靠着门框,把那碗酒酿圆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才发现,袋子的最底下,压着一条纸条。
不是他的,是之前就在袋子里的——大概是外卖单的背面,有人用黑色水笔写了一行字。
笔迹很好看。不是那种女孩子的娟秀字体,是男生的字,笔画硬朗,结构方正,但意外地整齐。
上面写着:
「别光喝汤,饭也要吃。」
宴冬青看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剧本的封套里。
门关上之后,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那碗已经喝完了的玉米排骨汤的空碗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轻轻地发抖。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
那堵墙上的裂缝,好像又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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