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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常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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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冬青煮的那壶红枣枸杞水,宋淮愿喝了两天。

第一天他把保温杯带回了房间,洗完澡之后又倒了一杯,坐在床上慢慢喝。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想起宴冬青高中的时候也喜欢煮这些东西——冬天煮姜茶,秋天煮梨汤,夏天煮绿豆汤,用一个小小的养生壶放在宿舍的桌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整层楼都能闻到那股甜味,隔壁寝室的男生会端着杯子过来讨一碗,宴冬青每次都笑嘻嘻地给他们倒,倒完了自己的就不够了。

宋淮愿那时候从来不开口要。但每次宴冬青煮了新的东西,都会端一碗过来放在他桌上,什么都不说,放下就走。

后来冷战了,那壶养生壶大概也被宴冬青带走了。宋淮愿不确定,因为他没有问过。

第二天他把保温杯带到了片场。何林看到那个保温杯的时候,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用一种“我知道是谁给的可我不说”的眼神看了宋淮愿一眼,然后默默地把宋淮愿平时喝的那瓶矿泉水收走了。

“你干嘛?”宋淮愿皱眉。

“您不是有热的了吗?”何林理直气壮,抱着那瓶矿泉水走了。

宋淮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何林跟了他五年,从他还是个跑龙套的小演员的时候就跟着他了。五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学会读懂另一个人的所有微表情——何林知道他今天心情好,因为他的眉间距比平时窄了那么一点点;知道他不高兴的时候不要去招惹他,因为他的下巴会微微收紧;知道他昨晚可能没睡好,因为他点咖啡的时候说的是“随便”而不是“美式”。

所以何林当然也知道,那个保温杯是谁给的。

宋淮愿没说什么,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红枣枸杞水放了一夜,味道比昨天浓了一些,甜味更重了。他不爱喝甜的,但这个甜味他可以接受。因为它是宴冬青给的。

———

下午有一场戏在室外。

陈导说要趁着今天天气好,把沈渡和晏修在研究所天台的那场戏拍了。剧本里写,沈渡和晏修加班到凌晨,一起去天台透气。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开,沈渡靠在栏杆上,晏修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了很久。

这场戏没有台词。

陈导说,这场戏是整个剧本里最难的一场。“没有台词的动作戏,全凭两张脸撑。你们要让观众相信,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安静的、稳定的、像物理定律一样存在的东西。”

物理定律。

宋淮愿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想了一下自己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物理课。他记得有个概念叫“常量”——在所有的变化中保持不变的那个数字。万有引力常量,光速,阿伏伽德罗常数。

他忽然觉得,宴冬青就是他生活里的那个常量。

不管他走多远,取得多大的成就,站上多高的领奖台,只要回头看一眼,宴冬青就在那里。不是站在原地等他——宴冬青也在往前走,也在变得更好,也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但不管他们的轨道怎么变化,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变过。

冷战四年,八千公里,八个小时的时差。这些数字听起来很大,但宋淮愿知道,如果宴冬青现在对他说“我们重新开始吧”,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好。

这就是常量。

拍摄地点在摄影棚外面的一个天台上,剧组搭了半座楼的景,另外半座用绿幕补齐。天台不大,站了二十几个工作人员之后就显得拥挤了。宋淮愿和宴冬青被挤到栏杆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十厘米。

风很大。十二月底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冷意,吹得宋淮愿的头发往后翻。宴冬青站在他左边,被风吹得微微眯着眼睛,睫毛在风中颤动着,像两把小扇子。

陈导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好,准备——开始。”

宋淮愿转过身,靠在栏杆上。

剧本里写沈渡靠在栏杆上的姿势应该是放松的、慵懒的,双手搭在栏杆上,微微仰头看天。但宋淮愿没有看天。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不是城市的方向,是宴冬青的方向。

他用余光看着宴冬青。

宴冬青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面朝远方。城市的夜景会在后期加上,现在他面对的只是一大片绿色的幕布,但他看着那片绿色的样子,好像在看着真正的万家灯火。

他的侧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安静,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静。好像他真的变成了晏修,好像他真的站在高高的天台上,好像他真的在想着什么深奥的事情。

但宋淮愿知道,宴冬青什么都没在想。

他认识宴冬青八年了,知道这个人放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眼睛微微失焦,嘴唇轻轻抿着,呼吸变得又轻又慢,整个人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他不喜欢这样的宴冬青,因为这样的宴冬青看起来不太开心。

剧本里,沈渡应该在这个时候开口说一句台词:“你在想什么?”

晏修会回答:“没什么。”

然后两个人继续沉默。

但宋淮愿不想说这句台词。

他想问的不是“你在想什么”,他想问的是“你是不是不开心”。

陈导喊了“卡”。

“淮愿,你刚才那个眼神不对。”陈导走过来,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导演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沈渡在看晏修的时候,不应该是那样的。”

宋淮愿看着她。

“你那个眼神,”陈导斟酌了一下用词,“太心疼了。沈渡和晏修现在的关系还没有到那一步,他应该只是好奇,不是心疼。你懂我意思吗?”

宋淮愿垂下眼,点了点头。

他懂。

他又把宋淮愿带到沈渡的身体里了。

———

这场戏拍了九条。

不是因为演得不好,是因为风太大,收音出了两次问题,灯光被吹歪了一次,陈导的监视器被吹倒了一次,还有一次是宴冬青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上,他自己还没反应,宋淮愿已经伸手帮他把头发别到了耳后。

这个动作不是剧本里的。宋淮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做出来了,直到陈导喊了“停”,他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距离宴冬青的耳朵不到两厘米。

宴冬青站在原地,没有躲。

他的耳朵在那两厘米的距离里,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

宋淮愿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

陈导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表情很复杂。她看了看宋淮愿,又看了看宴冬青,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这一条留着。”

她没有说为什么。

但宋淮愿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个动作不是沈渡的。是宋淮愿的。但在镜头里,它看起来像沈渡的。因为宋淮愿和沈渡之间的界限,从今天早上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宋淮愿分不清自己是宋淮愿还是沈渡的时候,意味着观众也分不清。

这很危险。对于演员来说,入戏太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但宋淮愿不在乎。

———

拍摄结束后,天已经黑了。

宋淮愿回到化妆间卸妆,化妆师用卸妆棉在他的脸上擦拭,他闭着眼睛,听到旁边宴冬青在和谁打电话。声音很小,但他听得很清楚。

“嗯,拍了九条……不是我的问题,是风太大了……嗯……你不用来,真的不用……好,挂了。”

电话挂了之后,化妆间安静了几秒。

“是你那个朋友?”宋淮愿没有睁眼。

宴冬青顿了一下:“嗯。晏知渡。他问我今天拍得怎么样。”

“他还没走?”

“他说再待两天。”

宋淮愿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着宴冬青。宴冬青已经卸完了妆,素颜的脸上还带着拍摄时留下的疲惫,眼睛下面的青黑在灯光下很明显。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那个朋友,”宋淮愿说,“他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宴冬青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语气不太确定,“他就是……不太会跟不熟的人打交道。他不是不喜欢你。”

“那他喜欢你吗?”

化妆间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得很安静。

宋淮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就让它落在空气里,像一颗被扔出去的石子,等着看它会激起多大的涟漪。

宴冬青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宋淮愿。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中相遇。

“他是我朋友。”宴冬青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和你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这四个字被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但宋淮愿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他把这四个字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想从中品出更多的意思,但宴冬青已经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我先走了。”宴冬青拉开门,顿了顿,“保温杯明天还我就行。”

门关上了。

宋淮愿坐在化妆椅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不一样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了。高中的时候他连宴冬青叫别人一声“哥”都要生气,冷战了四年,他以为自己的占有欲已经被时间磨平了。结果没有。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你不能叫别人哥”变成了“你是不是对别人也这么好”。

宋淮愿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想起今天在天台上,宴冬青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上,他伸手去别的那一下。那个动作不是沈渡的,是宋淮愿的。宋淮愿想帮宴冬青把头发别到耳后,想了很久了。

从高中就想。

———

第二天,宋淮愿被何林叫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宋老师,出事了。”何林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紧,“您看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宋淮愿和宴冬青昨天在天台上拍戏的场景。拍摄角度很明显是从远处偷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宋淮愿伸手把宴冬青的头发别到耳后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宋淮愿的指尖几乎碰到了宴冬青的耳朵。宴冬青的侧脸微微仰着,嘴角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

照片的配文是:「宋淮愿宴冬青片场亲密互动,这真的是在拍戏吗?」

发帖人是一个有百万粉丝的娱乐博主,发布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三个小时,转发已经破了十万,评论区的战况比他想象的要惨烈得多。

宋淮愿坐起来,把被子推到一边,开始往下翻。

「许愿星一号:不是,这真的不是在拍戏吧?这个动作也太自然了,宋淮愿你平时跟别的演员也这样吗?」

「冬瓜不冬眠:我崽的耳朵!!!红了!!!你们看他的耳朵!!!这不是演的吧???这谁能演出来???」

「许愿星今天营业了吗:哥,求你了,解释一下。就一句话就行。你说这是剧情需要,我就信。」

「冬瓜炖排骨:作为一个从高中就开始追冬青的老粉,我负责任地告诉大家,冬青耳朵红的时候,不是演的时候。他就是害羞。他从小就这样。所以这张照片——我不说了,你们自己品。」

「路人甲:不是粉也不是黑,单纯从演员的角度说一句,这个动作不像是剧本里写的。因为这个动作太顺手了,顺手到只有做过很多次的人才能做出来。」

「路人乙回复路人甲:做过很多次???你的意思是他们私下也这样???」

「路人丙:我是学表演的,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没有哪个导演会把‘帮对方别头发’写进剧本里。因为这种动作太私密了,不应该出现在两个还没有确定关系的角色之间。所以这张照片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演员自作主张,二是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相处的。」

宋淮愿看到这里,把手机放下了。

何林站在床边,表情焦虑:“经纪人在问了,要不要回应?要不要说是剧情需要?”

“不是剧情需要。”宋淮愿说。

何林的表情僵住了。

宋淮愿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拍得不好。构图是歪的,光线太暗,画质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纱。但他能看到宴冬青的耳朵——即使在这么模糊的画质下,也能看到那片红色,从耳廓蔓延到耳垂,再从耳垂蔓延到脖子,像一朵花在慢慢开放。

他把手机还给何林。

“不用回应。”

何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了宋淮愿五年,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宋淮愿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

“那今天还正常拍摄吗?”何林问。

“正常。”

何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宋老师,您的微博粉丝昨晚涨了四十万。晏老师的粉丝涨了六十万。”

“嗯。”

“还有,”何林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网上有人在扒您和晏老师高中的事情。有人找到了你们以前的合照,还有一些……聊天记录什么的。暂时还没有什么实锤,但如果不控制的话——”

“不用控制。”

何林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带上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宋淮愿坐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那个保温杯。宴冬青昨天说“明天还我就行”,他没还,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不想还。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凉了。红枣和枸杞的味道变得有些涩,不像昨天那么好喝了。

但他还是喝完了。

———

上午八点,宋淮愿到了片场。

停车场到摄影棚的必经之路上,蹲着几个代拍。宋淮愿戴着帽子和口罩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听到了快门的声音。咔咔咔,像一群啄木鸟在啄同一棵树。

他没有加快脚步,没有低头,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他走得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何林在他耳边小声说:“左边三个,右边两个,后面还有一个。要叫保安吗?”

“不用。”

宋淮愿走进摄影棚的时候,看到宴冬青已经到了。

宴冬青坐在化妆椅上,正低着头看手机。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宋淮愿在他旁边坐下来。

“早。”

宴冬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宋淮愿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害羞,是一种类似于“被揭穿了”的、带着一点点心虚和一点点释然的复杂神情。

“早。”宴冬青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

宋淮愿没有问他是不是在看那张照片。他知道他在看。整个互联网都在看那张照片,每一个和娱乐圈沾点边的账号都在讨论,连他的几个从来不关心娱乐圈的朋友都发消息来问了。

但他的朋友问的是:“这照片里的人是你吗?”

他们的言下之意是:我们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你那种表情。

那种表情。宋淮愿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没有看那张照片,不是不想看,是怕看到之后,就没办法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

化妆师走进来,开始给两个人做造型。今天的第一场戏是实验室的内景,不需要太复杂的妆,底妆加眉毛,二十分钟搞定。

化妆的时候,宴冬青忽然开口了。

“那个保温杯,”他说,眼睛闭着,声音从化妆刷的间隙里传出来,“你还没还我。”

宋淮愿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还没喝完。”

“你都喝了两天了。”

“嗯。”

宴冬青沉默了。

化妆师在给他的眼皮上色,笔刷在他的睫毛根部轻轻扫过,他的睫毛颤了几下。

“那,”宴冬青的声音更小了,“你喝完了再还我吧。”

宋淮愿看着镜子里的宴冬青,嘴角弯了一下。

弯得很小。小到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注意到。

———

上午的拍摄因为代拍的问题,延迟了半个小时。

有人翻墙进了摄影棚后面的区域,躲在道具堆里偷拍。保安抓到人的时候,那个代拍已经拍了上百张照片,内容涵盖片场的布景、演员的休息照、甚至还有陈导的监视器画面。

陈导很生气,把全组人召集起来开了一个短会,重申了保密要求,然后宣布当天的拍摄推迟到十点开始。

宋淮愿在休息室里等的时候,接到了经纪人的电话。

“那张照片的事,你打算怎么办?”经纪人的声音很冷静,但宋淮愿听得出来,她在克制。

“不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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