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愿,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团队,有代言,有粉丝,有投资人。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很多人。”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字和另一个人的名字绑在一起上热搜,对你们两个都不一定是好事?尤其是他,他的经纪公司比较小,如果被贴上‘炒CP’的标签,对他的发展未必有利。”
宋淮愿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想过这个角度。
他从自己的角度想这件事,想的是“我不在乎被人看到”。但从宴冬青的角度想,他确实没有认真考虑过。
宴冬青的经纪公司是一家小型工作室,资源有限,公关能力更有限。如果舆论失控,他们可能没有办法有效地应对。而宴冬青的事业刚刚有了起色,去年的金橡奖最佳新人是他目前为止最大的成就,但在这个圈子里,一个奖项的含金量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准。
“我知道了。”宋淮愿说,“我会处理的。”
“怎么处理?”
“先看看情况。”
经纪人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判断他这句话的诚意。
“行,”她最终说,“但我提醒你一件事。你现在手里有三个代言,其中两个是Alpha向的个护品牌,他们的受众很在意代言人的形象。如果你被爆出恋爱,或者被做实炒CP,这两个品牌可能会考虑解约。”
“知道了。”
宋淮愿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两道裂缝,一道从灯往左,一道从灯往右,像一条河流分出了两条支流。他盯着那两道裂缝,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解约。
他不在乎。钱他赚够了,代言不代言的无所谓。但如果因为他的原因,宴冬青的事业受到影响——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博推送。
「宴冬青发博了,快来看看吧!」
宋淮愿点进去的速度比他的理智快得多。
宴冬青发了一条微博,只有一张图,没有任何文字。
图是一张保温杯的照片。不是宋淮愿手里那个,是另一个——同款,同一个品牌,同一个颜色,照片里的那只保温杯放在一个堆满书的书架上,旁边是一盆绿萝,光线是温暖的黄色,像是傍晚的时候拍的。
没有配文。
但评论区已经有人解读了。
「冬瓜不吃冬瓜:这个保温杯!!!宋淮愿昨天在片场拿的那个是不是同款???我截图对比过了,是同款!!!同款不同色!!!宋淮愿是黑色的,这个是白色的!!!这是什么???情侣款吗???」
「许愿星永不熄灭:别激动,这个品牌很多人在用,不一定就是情侣款。不过……确实是同款。嗯。同款。好的我去冷静一下。」
「路人丁:等等,他不是在回应那张照片吧?他发一个保温杯是什么意思?‘我们只是共用同款保温杯的关系’?还是‘我们用的是情侣款你们别猜了’?还是‘你们再猜我就把保温杯扔了’?我真的看不懂了。」
「冬瓜炖冰糖:崽你别发这种让人猜的东西了,你直接说好不好?你直接说你是不是和宋淮愿在一起了?妈妈承受得住。」
宋淮愿盯着那张保温杯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书架他认识。那是宴冬青在酒店房间的书架,他见过一次,在片场的监控画面里——不是故意看的,是何林有一次把监控画面投屏到他手机上了,他扫了一眼,看到宴冬青的房间,书架上放着几本书,一盆绿萝,还有一个白色的保温杯。
他以为那是宴冬青自己用的。
原来不是。
原来那是他的。
那天在湘菜馆,他给宴冬青围上围巾的时候,宴冬青手里有没有拿着什么东西?他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宴冬青的耳朵很红,脖子很细,围巾围上去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宋淮愿退出微博,点开了宴冬青的聊天框。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很短。最上面是四年前那句“嗯好”,然后是一片空白,然后是一句“咖啡谢谢。中午一起吃饭?”,然后是“好”,然后是“别光喝汤,饭也要吃”,然后是“嗯”。
屈指可数。
宋淮愿打了几个字:「保温杯的照片,是你自己拍的?」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着“已发送”三个字变成“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
出现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消失了。
然后又出现了。
又消失了。
反复了三次。
宋淮愿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名字——“宴冬青”三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绿色的“在线”标志。他在输入,又删掉,再输入,再删掉。他在犹豫,在斟酌,在想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宋淮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们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怂。
他是宋淮愿,新晋影帝,在镜头前什么情绪都能驾驭,什么角色都能拿捏,只要站在聚光灯下,他就是全场最稳定、最可靠的存在。
但在宴冬青面前,他连一句“保温杯的照片是你自己拍的吗”都要反复斟酌,怕问得太直接吓到他,又怕问得太委婉他听不懂。
他等了将近三分钟。
宴冬青终于回了。
「嗯。去年拍的,一直存在手机里。」
宋淮愿盯着“一直存在手机里”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去年拍的。一直存在手机里。一年前他和宴冬青还没有任何交集,那场冷战还在持续,宴冬青在伦敦,他在北京,两个人隔着八千公里和八个小时的时差,连朋友圈的点赞都没有。
但宴冬青拍了一张保温杯的照片,存了一年。
宋淮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他想问“你为什么拍这张照片”,想问“你为什么要存一年”,想问“你是不是在想我”。
但他没有。
他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知道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出休息室,朝摄影棚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地毯是灰色的,墙壁是白色的,每隔几米有一盏壁灯,灯罩是乳白色的,光线柔和而均匀。他走在这条走廊上,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么快。
好像走快一点,就能追上一些东西。
一些他错过了四年的东西。
———
下午的拍摄进行得不太顺利。
不是演技的问题,是代拍的问题。有人混进了群众演员的队伍,穿着和群演一样的衣服,混在人群里偷拍。保安在拍摄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发现了异常,因为那个人的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来,屏幕上赫然是拍摄界面。
陈导当场叫停了拍摄,把那个代拍交给了保安处理。但现场的秩序已经乱了,群演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在用手机偷偷录视频,有人在发朋友圈,整个摄影棚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氛。
陈导宣布当天剩下的拍摄取消,明天再继续。
宴冬青在化妆间卸妆的时候,手机一直在震。
他的经纪人打了好几个电话,他在化妆的时候不方便接,等到卸完妆才回拨过去。
经纪人的声音很急:“冬青,你那条保温杯的微博是怎么回事?你是在回应那张照片吗?”
“不是。”宴冬青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是发了一张照片。”
“你现在不要随便发东西,尤其是和宋淮愿有关的东西。你知道吗,现在网上已经开始扒你们高中的事情了,有人找到了你们以前的合照,还有人翻出了你们以前的微博互动。如果继续发酵下去,可能会——”
“可能会怎样?”
“可能会影响你的形象。你是Omega,他是Alpha,你们两个现在处于一个很敏感的位置。粉丝可以嗑CP,但你不能主动引导。你懂我意思吗?”
宴冬青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引导。”
“我知道你没有,但别人不这么看。”经纪人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冬青,我不是在阻止你做什么,我只是在提醒你,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团队,有粉丝,有喜欢你的人。你做任何事之前,要想清楚后果。”
宴冬青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靠在化妆椅上,闭着眼睛。
他知道经纪人在担心什么。在这个圈子里,Omega和Alpha的绯闻永远是最危险的。粉丝可以嗑得很开心,但如果真的坐实了关系,反应往往是两极分化的——一部分人会祝福,另一部分人会脱粉,甚至会回踩。
他不是怕脱粉。
他是怕宋淮愿因为他的原因,失去一些东西。
———
晚上,宴冬青回到房间,洗完澡,躺在床上。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博,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宋”字。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宋淮愿的微博主页。他点进去,往下翻了翻。
宋淮愿的微博更新频率很低,平均一个月两三条,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内容。他的最后一条微博还是三天前发的那张拍立得——宴冬青的侧脸照。
评论区已经突破了一百万条。
宴冬青没有看评论区。他把那张照片点开,放大,再放大。
拍立得的画质不算清晰,但能看到他的侧脸——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抿着,表情介于专注和放空之间。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这个样子的,安静、柔软、像一只没有防备的小动物。
宋淮愿是在什么时候按下快门的?
他想不起来了。
那天他坐在化妆间里看剧本,宋淮愿在旁边做什么,他没有注意。他只记得那天宋淮愿的信息素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他还是闻到了——苦橙和黑巧克力的味道,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宴冬青把照片关掉,退出了宋淮愿的主页,点进了自己的主页。
那条保温杯的微博已经有了二十多万条评论,评论区已经被冬瓜们和许愿星们彻底占领了。他在热搜榜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宴冬青”,是“宴冬青保温杯”。
他点进去,第一条热门微博是一个营销号发的,截了他那张保温杯的图,配文是:「宴冬青发了一张保温杯的照片,疑似回应昨晚和宋淮愿的片场互动。这个保温杯和宋淮愿之前在片场用的是同款不同色,所以这是在暗戳戳地发糖吗?」
评论区前排:
「冬瓜不冬眠:不是,你们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CP上扯?我崽发个保温杯就是发糖?那我要是在超市买了个同款是不是也算他们官宣了?」
「许愿星今天也很累:作为一个被折腾了两天的许愿星,我现在的心态已经从‘不可以’变成了‘随便吧爱咋咋地’。哥哥你开心就好,真的,你开心就好。」
「路人ABCD: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宴冬青这张照片拍得很有氛围感吗?那个光线,那个书架,那个绿萝,那个保温杯——这不像是在秀恩爱,更像是在留住一些什么东西。」
留住一些什么东西。
宴冬青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停了。
留住一些什么东西。
是啊。那张照片是去年拍的。去年冬天,他在伦敦的公寓里,煮了一壶红枣枸杞水,倒进保温杯里,站在书架前面喝。窗外在下雪,伦敦很少下这么大的雪,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之后他看了很久,没有发。
因为他觉得这张照片里缺了什么东西。
不是构图的问题,不是光线的问题,不是保温杯的问题。
是人的问题。
他想让某个人看到这张照片。
但那个人,在八千公里之外。
宴冬青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污渍,没有任何可以让他盯着看的东西。但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那里,因为如果不落在那里,就会落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有宋淮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起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看。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又震了一下。
又一下。
连续三声。
宴冬青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
三条消息,都来自宋淮愿。
「保温杯不用还了。」
「那个书架上的书,你看到第几页了?」
「睡了没。」
宴冬青盯着这三条消息,盯了很久。
第一条,不用还了。为什么不用还了?是因为他不想还,还是因为他知道宴冬青不想让他还?
第二条,书架上的书。他看到第几页了?宋淮愿怎么知道他书架上有书?他怎么知道他在看书?他什么时候看到的?
第三条,睡了没。三个字,平平无奇,但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背景下,在这两天的所有事情之后,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地插进了锁孔里,没有拧开,只是插了进去。
宴冬青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反复了两次。
最后他回了两个字。
「还没。」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手机震了一下。
「明天拍戏,早点睡。」
宴冬青看着这六个字,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
「好。」
和那天中午的一模一样。一个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重新关了灯。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稳。和宋淮愿说的“早点睡”这三个字的节奏一样,不快不慢,刚好。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偏冷的皂香,和宋淮愿围巾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是酒店统一的洗衣液,每个人的枕头上都是这个味道。
但宴冬青觉得,今晚的枕头闻起来,和昨晚不一样了。
昨晚是酒店的味道。
今晚是他的味道。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手机屏幕最后的光亮慢慢熄灭,直到整个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然后他在黑暗里,轻轻地、无声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个字。
“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