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冬青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酒店那种礼貌的两下,是连续的、急促的、像雨点一样密集的敲法。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手机屏幕显示六点十三分。他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晏知渡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袋子,表情是宴冬青很少见到的那种——不冷,不淡,甚至带着一点着急。
宴冬青拉开门,冷风从走廊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
晏知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宴冬青穿着一件旧T恤和一条格子睡裤,头发翘了一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薅起来的。
“你没看消息?”晏知渡走进来,把便利店袋子放在桌上。
宴冬青关上门,拿起手机。微信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来自晏知渡,从昨晚十一点发到今天凌晨五点,内容从“睡了吗”到“你看到那个帖子了吗”到“算了你肯定睡了明天再说”。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我到你楼下了。”
宴冬青抬起头,看着晏知渡:“什么帖子?”
晏知渡从袋子里拿出一杯热美式和一份三明治,放在宴冬青面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豆瓣帖子的截图。标题写着:
「扒一扒宋淮愿和宴冬青的高中往事(持续更新)」
发布时间是昨晚十点四十七分,到现在为止,回复已经超过了两千楼。
宴冬青接过手机,开始往下看。
帖子很长,楼主显然做足了功课。第一楼是时间线,从宋淮愿和宴冬青高中入学的那一年开始,列了十几个时间节点,每一个节点都附了截图或照片作为证据。
入学第一年,两人同班。没有合照,但校刊的班级合影里,两个人的名字在同一行。
入学第二年,有同学爆料说两人“关系很好,经常一起吃饭”。楼主贴了一张当年食堂的监控截图——画质模糊到几乎看不清脸,但能辨认出两个并排坐着的男生,一个穿着深色卫衣,一个穿着浅色外套。深色卫衣的那个正在往浅色外套的那个碗里夹菜。
入学第三年,运动会。宴冬青跑完八百米,有人拍到他在终点处弯着腰喘气,旁边站着宋淮愿,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照片的拍摄角度不好,只能看到宋淮愿的侧面,但能清楚地看到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瓶已经拧开的水。
然后是一段空白。
高三下学期到宴冬青去伦敦之前,没有更多的料。但楼主在帖子里写了一段话,被很多人引用:
「这段空白期很有意思。如果两个人只是普通的朋友,不应该没有任何互动记录。恰恰是因为关系不普通,所以才会在毕业前刻意保持距离。这叫什么?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宴冬青往下翻了翻。帖子的后半段集中在最近的事件上——开机仪式的同框照、宋淮愿发的拍立得、天台上被偷拍的那个动作、两个人各自发的保温杯照片。楼主把这些事件串成了一条线,在每一个事件后面都标注了日期和可能的时间线,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两个人大概率在高中就有超出友谊的关系,冷战过一段时间,现在因为拍戏重新联系上了。目前的关系状态不确定,但绝对不只是普通同事。」
宴冬青把手机还给晏知渡,拿起那杯热美式喝了一口。
苦的。
他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就这么喝着,让苦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你打算怎么办?”晏知渡在对面坐下来,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凌晨五点多就爬起来赶到酒店,他的眼睛里还有血丝,看起来比宴冬青还要疲惫。
“什么怎么办?”
“这个帖子。现在已经有娱乐号在搬运了,最晚今天中午就会上热搜。”晏知渡戴上眼镜,看着宴冬青,“你经纪公司那边怎么说?”
宴冬青拿起自己的手机,翻了翻。经纪人昨晚发了消息,语气从“冬青你看到帖子了吗”到“明天一早再说吧”,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先别回应,等公司评估。”
他没有回复。
“我经纪公司让我等。”宴冬青说。
晏知渡看着他,表情里有一种宴冬青很熟悉的东西。那是晏知渡式的关心——不说“你还好吗”,不说“我在担心你”,只是看着他,用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颜色很浅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宴冬青低下头,手指在纸杯上慢慢转了一圈。
“知渡,”他说,“你觉得,我和他——”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晏知渡等了几秒,见他没有继续,开口说了一句很晏知渡的话:“这不是我觉得的问题。是你觉得的问题。”
宴冬青抬起头。
“你如果想和他保持距离,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晏知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帖子刚出来,还没有大面积发酵,你可以选择冷处理。不回应,不互动,时间长了大家就忘了。但如果你想——”
他没有说下去。
但宴冬青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如果你想靠近他,那就不一样了。
宴冬青把纸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没有拉开,灰色的布料挡住了外面的世界,只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他把手指伸进那道缝隙里,感受到外面的温度——冷的,十二月底的风,带着干燥的寒意。
“我不知道我想怎么样。”宴冬青说,声音很轻。
晏知渡没有接话。
宴冬青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晏知渡。
“我高中的时候喜欢他,喜欢了三年。后来冷战了四年,我以为我已经不喜欢了,或者至少没有那么喜欢了。但一见面,一站在他面前,我就知道——没有变。还是那么喜欢。甚至可能比高中还要喜欢。”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没有停,“可是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或者说,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现在的我’。高中的时候他对我好,可能是因为我是他‘弟弟’。现在呢?我们是同事,是搭档,是高中同学。这些身份里,有哪一个是可以谈恋爱的?”
晏知渡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冬青,”晏知渡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和你一样,也不知道。”
宴冬青愣了一下。
“不知道要不要靠近,不知道靠近之后会怎样,不知道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晏知渡站起来,走到宴冬青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安抚Omega本能的、信息素层面的安抚。“你们两个都是怂包。”
宴冬青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被说中了的、无奈的笑。
“可能吧。”他说。
———
上午八点,宴冬青到了片场。
化妆间里,宋淮愿已经在了。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让化妆师打底,听到门响,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宴冬青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化妆师走进来,开始给他做造型。今天的戏服和昨天一样——研究员的白大褂,但里面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显得整张脸更加干净了。
宴冬青闭着眼睛,感觉到旁边宋淮愿的信息素在空气中慢慢弥漫开来。苦橙和黑巧克力的味道,今天比昨天浓了一些,不是因为失控,是因为——宋淮愿今天没有贴抑制贴。
他昨天也没有贴。前天也没有。
从他们开始拍戏的那天起,宋淮愿就没有贴过抑制贴。
宴冬青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Alpha在公共场合不贴抑制贴,要么是故意的,要么是根本不在乎。宋淮愿不是一个不在乎的人,他的公众形象管理做得比任何演员都好,不可能不知道不贴抑制贴会带来什么影响。
那就是故意的。
但为什么?
宴冬青不敢想。
化妆师在给他画眉毛,笔刷在他的眉峰处轻轻描过,他的睫毛颤了几下。他从镜子里偷偷看了宋淮愿一眼——他还在闭着眼睛,化妆师在给他上底妆,刷子在他的颧骨处打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坐在宴冬青旁边这件事,和喝咖啡、看剧本、走路、呼吸一样,是日常的、普通的、不值得多想的。
但宴冬青知道不是。
因为宋淮愿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他数过。
———
上午的拍摄内容是第六场到第八场,沈渡和晏修在实验室里的日常互动。剧本里写,两人的关系在这一阶段进入了“默契期”——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沈渡递过去一个试管,晏修就知道他要的是什么试剂;晏修皱一下眉,沈渡就知道他在担心哪一组数据。
陈导说这场戏要拍出“老夫老妻”的感觉。
宴冬青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拍摄开始。
宋淮愿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移液器,正在往试管里滴加试剂。宴冬青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实验记录本,一边看数据一边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剧本里,这一幕应该是安静的、专注的、两人各司其职互不干扰的。但宴冬青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实验记录本上。他在用余光看宋淮愿的手——那只手修长、稳定,移液器的按钮被压下去的力度刚刚好,试管里的液面平稳地上升,没有任何波动。
那只手,昨天帮他别过头发。
那只手,前天递给他一个装了玉米排骨汤的袋子。
那只手,大前天在桌子底下碰过他的手背。
“停。”陈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冬青,你走神了。”
宴冬青回过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实验记录本。本子上写着几行字,但都不是剧本里的内容——他写了一串数字,是他的手机解锁密码。
“对不起。”他说。
陈导摆了摆手:“没事,重来。淮愿,你那个手部动作可以再慢一点,沈渡的手是很稳的,但他的稳不是那种机械的稳,是带着一种从容的、游刃有余的稳。你想象一下弹钢琴的手。”
宋淮愿点了点头。
宴冬青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翻到新的一页。
他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了。不要再看宋淮愿的手,不要再看他的侧脸,不要再看他的睫毛,不要再看他的信息素在空气中慢慢散开的样子。
他已经看了八年了。
再看下去,就要被发现了。
———
午休的时候,宴冬青没有去餐厅。
他让助理把盒饭送到化妆间,一个人坐在镜子前慢慢吃。盒饭是两荤一素,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米饭上盖了一层汤汁,已经有点凉了。他用筷子把西兰花夹到米饭上,一口一口地吃着,没什么胃口。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宋淮愿的消息:「来天台。」
宴冬青看着这两个字,筷子停在半空中。
天台。就是昨天被偷拍的那个天台。
他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放下筷子,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了化妆间。
走廊里没有人。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吃饭,整层楼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宴冬青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通往天台的消防门没有锁。他推开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飞。
宋淮愿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双手撑着栏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听到门响,他没有回头,但宴冬青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宴冬青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和他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风很大。从城市的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凛冽的寒意。宴冬青眯着眼睛看向远方——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高楼、塔吊、烟囱,灰蒙蒙的一片,和昨天绿幕上的虚拟夜景完全不同。
“你不冷吗?”宴冬青问。
宋淮愿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小半额头。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完美了,但宴冬青觉得他这样更好看。不像是影帝,不像是宋家大少爷,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二十四岁的、被风吹乱了头发的Alpha。
“还好。”宋淮愿说。
宴冬青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