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给的那个。是另一个,深灰色的,看起来用了很久了,杯身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
“那是什么?”宴冬青指了一下。
宋淮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保温杯,然后递了过来。
宴冬青接过来,拧开盖子。一股熟悉的、温热的、带着甜味的热气从杯口飘出来。
红枣枸杞水。
和他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煮的?”宴冬青抬起头,看着宋淮愿。
宋淮愿看着远方,没有看他。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模糊:“嗯。你那个喝完了。”
宴冬青端着保温杯,站在天台上,风吹着他的脸,吹得他眼睛有些发酸。他低头喝了一口——甜的,比他自己煮的还要甜,红枣放多了,枸杞放少了,蜂蜜放了两勺,因为他自己煮的时候只放一勺。
宋淮愿记得。
他记得宴冬青煮红枣枸杞水的配方,记得宴冬青喜欢多放红枣少放枸杞,记得宴冬青喜欢放两勺蜂蜜而不是一勺。这些细节,在长达四年的冷战中,他没有忘记。
宴冬青捧着保温杯,站在风里,喝完了整整一杯。
烫的。
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再从胃里烫到心脏。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烫伤了。
“宋淮愿。”他叫了一声。
宋淮愿转过头来看着他。
风很大,两个人的头发都在飞。宴冬青的额前的碎发被吹到眼睛上,挡住了视线,他还没来得及抬手去拨,宋淮愿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指尖落在他额头上,轻轻的,像一片落叶。
那几缕碎发被别到了耳后。
宋淮愿的手没有收回去。指尖停留在他的耳朵旁边,距离他的皮肤不到一厘米。宴冬青能感觉到那只手散发的温度,比风暖,比他的体温高,像一个小小的火炉,烤着他的耳朵和脸颊。
“你的耳朵又红了。”宋淮愿说。
声音很轻。轻到宴冬青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但他没有听错。因为他的耳朵确实红了。从耳廓到耳垂,从耳垂到脖子根,红得像被烫过一样。
宴冬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宋淮愿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手收了回去,插进大衣口袋里。
“进去吧,”他说,“风大。”
他转身走了。
消防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宴冬青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个保温杯。杯壁上的温度在空气中慢慢消散,从烫变成温,从温变成凉。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风把他整个人吹透了,他才转身,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暖。暖气片在墙角咕嘟咕嘟地响着,把冬天的寒冷挡在门外。
宴冬青靠着走廊的墙壁,把保温杯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轻轻地发抖。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好像真的不是他想的那样。
———
下午的拍摄进行得很顺利。
宴冬青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他不再刻意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了。不是因为不在乎了,而是因为他发现,不管他怎么控制,那股雪松味都会在宋淮愿靠近的时候,不自觉地溢出来。
这是Omega的本能。在面对让自己安心的Alpha时,信息素会不受控制地释放。
他以前觉得这是弱点。
现在他觉得,也许不是。
第六场,沈渡和晏修在实验室里争论实验方案。剧本里写两人的争论很激烈,但最终以晏修妥协告终。宴冬青在演这场戏的时候,加了一个剧本里没有的动作——晏修妥协之后,没有看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嘴角有一个很小的、无奈的弧度。
陈导喊了“过”之后,特意走过来问冬青:“那个笑是你自己加的?”
宴冬青点头。
陈导想了想,说:“留着。晏修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始对沈渡有好感了,但他自己不知道。那个笑不是对沈渡的笑,是他自己在心里消化情绪的时候,不小心流露出来的。很好。”
宋淮愿站在旁边,听到陈导的话,看了宴冬青一眼。
宴冬青没有看他。
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
晚上收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宴冬青回到房间,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手机。那个豆瓣帖子果然上了热搜,话题词是“宋淮愿宴冬青高中往事”,排在热搜第七位,后面跟着一个“沸”字。
他点进去,热门微博是一个娱乐号发的,搬运了帖子里的一部分内容,配文是:「宋淮愿和宴冬青原来高中就认识?有网友扒出两人高中时期的合照和互动记录,关系看起来不一般啊。大家怎么看?」
评论区已经三万多了。
宴冬青没有看评论。他退出了那条微博,点进了宋淮愿的主页。
宋淮愿今天没有发微博。最后一条还是三天前的那张拍立得。
宴冬青盯着那张拍立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主页,打开了自己的微博。
他翻了翻自己的相册,翻到一张照片——是今天中午在天台上拍的,不是他拍的,是宋淮愿拍的。宋淮愿走之前,把保温杯放在天台的栏杆上,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手机递给他看。
“帮我看看,构图行不行。”
宴冬青看了一眼,说:“歪了。”
“哪里歪了?”
“这里。”宴冬青指了指屏幕的左下角。
宋淮愿接过手机,看了看,说:“没歪。”
“歪了。”
“没歪。”
两个人就“歪没歪”这个问题在冷风中争论了大概三十秒,最后宋淮愿把那张照片删了,重新拍了一张,又把手机递过来:“这次呢?”
宴冬青看了一眼——还是歪的,但比上一张好多了。
“行了。”他说。
宋淮愿把手机收回去,没有发那张照片。
但宴冬青记得那张照片的样子。保温杯放在灰色的栏杆上,背景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构图是歪的——左下角比右上角低了那么一点点,但反而显得不那么刻意了,像是一个随手的、不经意的记录,而不是精心策划的、为了给别人看的展示。
他想要那张照片。
宴冬青点开了宋淮愿的聊天框。
「今天在天台拍的那张保温杯的照片,你发我一下。」
发送之后他盯着屏幕,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对方正在输入……
很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宋淮愿发了一张照片过来。不是保温杯的那张,是另一张——宴冬青在天台上低头喝水的侧脸。风把头发吹到了脸上,他眯着眼睛,双手捧着保温杯,嘴唇刚碰到杯沿,还没开始喝。
这张照片,宴冬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
「这张更好。」宋淮愿说。
宴冬青盯着这张照片,盯了很久。
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很开心。不是那种大笑的、张扬的开心,是一种安静的、满足的、被什么东西暖着的开心。眼睛微微弯着,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整个人看起来软软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在宋淮愿的镜头里,他是这个样子的。
宴冬青长按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你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宋淮愿的回复来了:「你喝的时候。」
宴冬青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他想问“你为什么要拍我”,想问“你拍了多少张我的照片”,想问“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存了很多”。
但他没有。
他回了一个字:「哦。」
发完之后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把手机压在枕头下面,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枕头下面,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看到宋淮愿发了一条新消息。
「今天那个保温杯,你带回去了吗?」
宴冬青愣了一下。他确实带回来了。今天从片场回来的时候,那个保温杯还在他的外套口袋里。他洗完澡之后把它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现在就在他手边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
他拿起那个保温杯,看了看。深灰色的,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杯底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宋淮愿的名字和房间号。
「带了。」他回。
宋淮愿的回复来得很快:「明天还我。」
宴冬青盯着这四个字,总觉得不像是“明天还我”这么简单的意思。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他把保温杯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保温杯的杯壁。凉的,不锈钢的材质摸起来光滑而坚硬,但他的指尖留在上面的温度,让那块金属变得不那么凉了。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今天在天台上,宋淮愿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的那个画面。风吹着他们的头发,远处的城市灰蒙蒙的,宋淮愿的指尖在他耳朵旁边停留的那一秒,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定格在时间里。
宴冬青不知道那个画面会被他记住多久。
也许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