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冬青是在第三周的剧本围读会上知道吻戏的事的。
陈导把改过的剧本发到每个人手里,像往常一样语气轻松地说:“翻到第四十七页,新增了一场戏。”宴冬青翻开剧本,目光落在第四十七页的顶端。上面写着:内景沈渡公寓夜。场景描述只有一句话:沈渡和晏修在争吵中接吻,这是两人的第一个吻。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指节慢慢泛白。
剧本里写的背景是沈渡和晏修因为一个实验项目发生激烈争吵。晏修认为沈渡在冒险,沈渡认为晏修过于保守。两人互不相让,说了很多伤人的话。晏修转身要走的时候,沈渡拉住了他的手。晏修挣了一下,没有挣脱。沈渡把他拉回来,吻了他。剧本里的标注是:激烈,不温柔,带着愤怒和委屈。不是甜蜜的吻,是两个人都在用这种方式表达说不出口的东西。
宴冬青看完这段描述,把剧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看宋淮愿,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宋淮愿身上——他听到宋淮愿翻到那一页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然后是一段很短很短的沉默。
“淮愿,冬青,”陈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这场戏放在第十七天拍摄,你们还有两周时间准备。有什么问题吗?”
宴冬青张了张嘴,想说“有”,声音没有发出来。
“没有。”宋淮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宴冬青转过头看他。宋淮愿低着头在看剧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剧本上写的不是“接吻”,而是“握手”或者“递试管”之类的普通动作。宴冬青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手指在剧本的封面上画圈,一圈又一圈,画了很久。
陈导继续讲戏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剧本围读会结束后,宴冬青没有和大家一起走。他坐在围读室的椅子上,等所有人都离开了,才站起来。围读室的灯被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有些昏暗。他拿起剧本,翻到第四十七页,把那一段又读了一遍。“沈渡把晏修拉回来,吻了他。”
八个字。
宴冬青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不是剧本里的沈渡和晏修,是宋淮愿和他自己。宋淮愿拉住他的手,把他拉回来,低头吻他。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感觉到宋淮愿嘴唇的温度、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尝到宋淮愿信息素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把剧本合上,走出了围读室。
走廊里,晏知渡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了宴冬青一眼。
“你的脸好红。”晏知渡说。
宴冬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他用剧本挡住半边脸,从晏知渡身边走过去,声音闷闷的:“没事。”
“骗人。”晏知渡跟上来,走在宴冬青旁边,步速不快不慢,和他保持一致。“陈导又加吻戏了?”
宴冬青的脚步顿了一下。
晏知渡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收起那本书,插进外套口袋里,和宴冬青并排走了一段路,快到电梯口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宴冬青按了电梯按钮,看着门上的数字从十一跳到十,十跳到九。“什么怎么办?”
“吻戏。和他。”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有人。宴冬青走进去,晏知渡跟进来,门关上。密闭空间里,宴冬青能闻到晏知渡身上那股雨后青苔般潮湿而冷冽的信息素味道,和宋淮愿的苦橙味完全不同。
“我在想,”宴冬青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红的,从脖子根到额头,红得像发烧,“要不要找替身。”
晏知渡沉默了一瞬:“你是认真的吗?”
宴冬青没有回答。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何林从外面走进来,看到宴冬青和晏知渡,点了点头算打招呼,然后对宴冬青说:“晏老师,宋老师让我问您,今晚有没有时间对一下第四十七场的戏。”
第四十七场。
宴冬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攥着剧本的边角,纸张发出细微的响声。他看着何林,何林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就是一个传话的你别问我”的表情。
“几点?”宴冬青问。
“宋老师说收工之后,在您的房间或者他的房间,您定。”
在您的房间或者他的房间。
宴冬青深吸了一口气:“我的房间。九点。”
何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宴冬青走出电梯,晏知渡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大堂,往酒店的方向走。
快到房间门口的时候,晏知渡停了下来。
“冬青。”宴冬青转身看着他。晏知渡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宴冬青很少见到的东西——担忧。“如果不想演这场戏,你可以和陈导说。你是演员,你有权利拒绝任何让你不舒服的戏份。”
宴冬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表情。“我没有不想演。”他说,“我只是……有点紧张。”
晏知渡看着他,没有拆穿。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冬青,紧张和不想,是不一样的。你自己分得清就行。”
门关上了。
宴冬青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本剧本,站了很久。
他在想,他到底是紧张,还是不想。答案他很清楚。他紧张,不是因为不想。恰恰相反,是因为太想了。想到如果这场戏真的拍了,如果宋淮愿的嘴唇真的贴上了他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假装——假装他们只是同事,假装那些信息素的对撞和指尖的触碰都没有意义,假装他没有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反复回想宋淮愿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的那个瞬间。
他怕的不是吻戏。
他怕的是吻完之后,他再也回不到“普通同事”的位置上了。
尽管他好像从来也没有在那个位置上过。
晚上九点,门铃响了。
宴冬青已经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件白色的圆领毛衣,一条深灰色的家居裤,头发吹干了但没做造型,软塌塌地搭在额前。他去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两杯水,一杯白水,一杯柠檬水——白水是给宋淮愿的,他记得宋淮愿不喝甜的。
宋淮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洗过澡但没有完全吹干。他的手里拿着剧本,封面上贴了好几张彩色的便签纸,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第四十七页的地方贴了一张红色的,很醒目。
“进来吧。”宴冬青往旁边让了让。
宋淮愿走进来,经过宴冬青身边的时候,宴冬青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苦橙味。今天比之前都要浓一些,不是因为失控,是因为——宴冬青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宋淮愿好像在紧张。
一个得过影帝的Alpha,在一个Omega面前紧张。
宴冬青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感到荣幸。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茶几上放着两杯水,宴冬青把白水推到宋淮愿面前,宋淮愿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宋淮愿先开了口:“第四十七场。”他把剧本翻到红色便签纸的那一页,放在茶几上。
宴冬青看着那一页,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了沈渡和晏修的所有台词。争吵的、愤怒的、互相伤害的,最后一句是沈渡的台词。剧本上写着:“因为我喜欢你。从第一天开始。”然后是场景描述——“沈渡把晏修拉回来,吻了他。”
宴冬青的目光停在“喜欢”那两个字上,看了很久。他知道这是沈渡的台词,不是宋淮愿的。但这两个字从宋淮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分得清。
“先从台词开始对吧?”宴冬青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一些。
宋淮愿点了点头。两个人面对着面,隔着茶几,开始对台词。起初还算顺利,沈渡的愤怒、晏修的委屈,宴冬青都能自然地表达出来。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到。
宋淮愿念到“因为我喜欢你”的时候,宴冬青的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膝盖上的裤子。他没有看宋淮愿,但能感觉到宋淮愿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他手心出汗的专注。“从第一天开始。”
宴冬青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不是在拍戏。这是在酒店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是暖黄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工作人员,没有任何镜头,没有任何角色可以躲藏。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宴冬青的,不是晏修的。他说出来的“喜欢”,真的是“喜欢”吗?
“冬青。”
宋淮愿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老师”。
宴冬青抬起头,看着宋淮愿。宋淮愿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拿着剧本,但目光不在剧本上,在宴冬青的脸上。
“你走神了。”
“对不起。”宴冬青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重来。”
宋淮愿没有说“好”,也没有翻回剧本的前一页。他把剧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看着宴冬青。
“你在怕什么?”他问。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了好几倍。
宴冬青的手停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怕演不好?”宋淮愿问。
宴冬青摇了摇头。
“怕我?”
宴冬青愣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宋淮愿看着他,没有再问。他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宴冬青想。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不需要你说太多,他就能从你沉默的长度、呼吸的频率、眼神的落点里读出所有的东西。高中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如果这场戏让你不舒服,”宋淮愿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我可以和陈导说,改掉。”
宴冬青抬起头看着他。宋淮愿的表情很平静,但宴冬青注意到他的眉间距比平时窄了那么一点点,这是他在紧张时的微表情,宴冬青观察了八年,不会看错。
“你不想拍?”宴冬青问。
宋淮愿沉默了几秒。宴冬青能感觉到他的信息素在空气中微微波动了一下,苦橙味变得更浓了一些,黑巧克力的苦味也更重了,像一杯没有加糖的热可可,醇厚而苦涩。
“我没有不想拍。”宋淮愿说,“但我不想让你不舒服。”
宴冬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很深的井,你永远看不到底,但你知道底下有水,很多很多的水,只是被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压了太多年。
“我没有不舒服。”宴冬青说,声音很轻,“我只是怕——拍完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房间里安静了。
宋淮愿没有说话。宴冬青也没有。两个人在安静中对视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宋淮愿伸出手,越过茶几上那两杯已经凉了的水,握住了宴冬青的手。
宴冬青的手指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松下来。宋淮愿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宴冬青整个手都包在了掌心里,温热的、干燥的,和宴冬青记忆中无数次想象过的一模一样。
“拍完之后,”宋淮愿的声音很低,“你还是你。我还是我。什么都没有变。”
宴冬青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宋淮愿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轻,像羽毛拂过皮肤,带着一种安抚的本能。
他知道这是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