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有变?怎么可能。沈渡和晏修在剧本里接吻,宋淮愿和宴冬青在镜头前接吻,嘴唇贴上嘴唇的那一刻,不管有多少工作人员在场、不管有多少灯光和镜头对准他们,那道线都会被越过。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宴冬青没有抽回手。他就那么让宋淮愿握着,握了很久。
“好。”宴冬青说。
宋淮愿看着他,握着宴冬青的手又紧了一些。
“那再来一遍。从争吵开始。”
吻戏定在第十七天拍摄。在这之前,还有十四天。
宴冬青把日历在手机里标了出来,每天打开看一眼,看着那个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十四天变成十三天,十三天变成十二天,每一次看到那个数字,他的心跳都会不自觉地加速。
他开始失眠。不是整夜睡不着,而是睡着了会做梦,做很多很多的梦,每一个梦里都有宋淮愿。有时候梦到高中的走廊,宋淮愿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草莓牛奶,递给他,笑着说“小冬瓜,给你的”。有时候梦到在片场,宋淮愿站在他身后,低头帮他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的温度从耳廓传到心脏。有时候梦到那场吻戏——宋淮愿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回来,低头吻他。
每次梦到吻戏,他都会在宋淮愿嘴唇落下来的那一刻惊醒。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后颈的腺体发烫,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溢,整个房间里都是雪松的味道。他会在黑暗中坐很久,等心跳慢慢平复,然后去冲一个冷水澡。
水温很低,冲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他双手撑着瓷砖墙,低着头,让水流过滚烫的后颈,一遍又一遍。冷水可以浇灭身体的燥热,但浇不灭心里的那把火。
那把火从十六岁开始烧,烧了八年,越烧越旺。他用了四年的时间试图把它扑灭,从伦敦到北京,从八千公里到零距离,他试过所有的办法,但没有一种有效。因为火源不在他身上,在宋淮愿身上。只要宋淮愿还在,这把火就不会灭。
拍戏进入第四周,剧组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陈导是个完美主义者,对每一个镜头都要求极高。一场三分半钟的戏,她能拍一整个下午,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线、不同的情绪层次,反复打磨,直到她满意为止。
宴冬青的戏份越来越重,每天的工作时间从十个小时延长到了十二个小时,有时候甚至十四个小时。他瘦了一些,颧骨比刚进组的时候突出了一点,下巴也更尖了。化妆师每次给他上妆都会说“晏老师你又瘦了”,他笑笑,说“没有”,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宋淮愿也瘦了。他本来就不胖,现在更是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穿上沈渡的白大褂反而更有味道了,显得整个人更加冷峻、更加疏离。陈导说他越来越像沈渡了,宋淮愿没接话,但宴冬青注意到,他最近在片场越来越不爱说话了。以前还会和工作人员聊几句,现在就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剧本,或者闭着眼睛听音乐,不和任何人交流。
他在入戏。他在把自己变成沈渡,为了那场吻戏。
宴冬青知道这不是他的错觉,因为宋淮愿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宋淮愿在看宴冬青,克制、隐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冰山下面。现在那道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更深的、更沉的、更危险的,像沈渡在看晏修——带着一种“我想要你”的、Alpha本能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占有欲。
每次被那样的目光看着,宴冬青都会觉得自己的后颈在发烫。他会不自觉地摸一下抑制贴,确认它还好好地贴着,确认自己的信息素没有失控,确认自己还能在这场漫长的、缓慢的、一点一点靠近的过程中,保持最后一点理智。
宋淮愿的信息素也在变化。之前是苦橙和黑巧克力,苦的,微涩的,带着距离感。但这段时间,苦味渐渐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温暖的味道——像冬天里烤过的橙子,表皮微焦,切开之后热气腾腾地冒出来,甜的和苦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宴冬青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也不敢去想。
吻戏前三天,宴冬青在片场看到了晏知渡。
晏知渡坐在监视器后面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写东西。他戴着耳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宴冬青走过来。宴冬青在他旁边蹲下来,叫了他一声。
晏知渡抬起头,摘下一只耳机:“怎么?”
“你怎么来了?”
“编辑走了,”晏知渡说,“顺路来看看。”
顺路。从北京顺路到横店,一千二百公里。宴冬青没有拆穿,在晏知渡旁边坐下来,靠着墙,看着片场里忙碌的工作人员。
“你看起来不太好,”晏知渡说,目光还落在笔记本上,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黑眼圈很重。”
宴冬青伸手摸了摸眼睛下面:“失眠。”
“因为吻戏?”
宴冬青没有否认。晏知渡终于停下笔,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冬青,你确定你要拍这场戏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宴冬青一个人能听到,“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你可以说你不舒服,可以找替身,可以改剧本。什么理由都可以。”
宴冬青看着片场中央那个正在被灯光师调整布光的机位,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反悔。”他最终说。
晏知渡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耳机重新戴上。
“行。”他说,“那我在。”
宴冬青不知道他说的“在”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片场。
吻戏前两天,宋淮愿发了一条微博。
是一张照片——片场的化妆镜,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背影,都穿着研究员的白大褂,并排坐着。一个在低头看剧本,一个在闭目养神。照片没有配文,发出去之后三分钟内,评论区涌入了一万多条留言。
宴冬青没有看到这条微博,是他的经纪人截图发给他的。经纪人的消息很简短:“他在干什么?”
宴冬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甚至不知道宋淮愿是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他只记得那天化妆间里很安静,宋淮愿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他以为他在休息。
他点进了那条微博的评论区。
「许愿星一号:哥,吻戏要拍了是吗?你发这种照片是在预热吗?你不要预热了,我心脏受不了。」
「冬瓜不冬眠:我家崽的背影好好看啊,白大褂好适合他,腰好细啊……等等这个角度,宋淮愿你是坐在他旁边拍的吗?你们之间的距离是不是太近了?」
「许愿星今天也心累:作为许愿星,我已经放弃挣扎了。哥哥你爱发什么发什么吧。你开心就好。真的。」
「路人ABCD: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宋淮愿最近发微博的频率变高了吗?以前一个月两三条,最近一周三四条,而且全部和宴冬青有关。嗯,好的,我闭嘴了。」
宴冬青退出微博,打开了宋淮愿的聊天框。他们的聊天记录已经比刚进组的时候长了很多——早上互相问早安,晚上说晚安,中间夹杂着一些零零碎碎的对话,关于剧本的、关于拍摄的、关于今天盒饭好不好吃的。看起来像任何一对普通同事的聊天记录。
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宋淮愿每天早上发“早安”的时间,永远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早十五分钟。因为他回复“晚安”之后,宋淮愿的状态永远是“对方正在输入”,然后什么也不发,持续很久。因为宋淮愿问他“今天盒饭好吃吗”的时候,他回了一句“还行”,第二天他的助理就送来了一份不是盒饭的午餐。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两个字:「看到了。」
宋淮愿的回复来得很快:「嗯。」
又是“嗯”。宴冬青盯着这个字,总觉得它比一万个字加起来的信息量都大。
他又打了几个字:「你为什么发那张照片?」
发出之后他盯着屏幕,看着“已发送”变成“已读”。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反复了很久。
最终宋淮愿的回复只有一句话:「因为好看。」
宴冬青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他的脸是烫的。“因为好看”——这是在说照片好看,还是在说照片里的人好看?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条回复。
「因为好看。」
四个字。他看了二十遍。
吻戏前一天,宴冬青失眠了整整一夜。
他躺在床上,从晚上十一点翻到凌晨一点,从凌晨一点翻到凌晨三点。他试过数羊,试过深呼吸,试过听白噪音,试过把脑海里所有关于吻戏的画面都清空,什么都不想。但宋淮愿就像他意识深处的一个固定程序,不管他怎么重启、怎么清空,都会自动加载。
凌晨三点,他放弃了挣扎,拿起手机,打开了相册。翻到宋淮愿发给他的那张照片——在天台上低头喝水的侧脸。风吹着头发,眯着眼睛,双手捧着保温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张照片打动。构图是歪的,光线不好,他的表情也不是什么完美的表情。但就是这张不完美的、随手的、像是被不经意间捕捉到的照片,让他觉得真实。真实的宴冬青,真实的宋淮愿的视角,真实的一个Alpha在看一个Omega的时候,眼睛里的那个样子。
他看着这张照片,忽然不紧张了。
不是真的不紧张。是觉得,如果这场吻戏的对象是宋淮愿,那他没什么好怕的。他怕的是失控、是露馅、是再也回不去。但如果从第一天开始,他就从来没有在“普通同事”的位置上待过,那“回不去”这件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问题?
他把照片关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
吻戏当天早上六点,宴冬青被闹钟叫醒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心跳声,然后爬起来,去冲了个澡。水比平时热,热气弥漫在整个浴室里,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浇到脚。
他想把自己冲清醒一点。
但他觉得,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清醒过。
化妆间里,宋淮愿已经在了。宴冬青推门进去的时候,宋淮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钟,然后移开了。但宴冬青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比平时多了很多。
他也没有睡好。
宴冬青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化妆师走过来,开始给他上妆。整个化妆间里没有人说话,安静得能听到刷子在脸上扫过的沙沙声。
宋淮愿先化完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宴冬青以为他要走了,心跳漏了一拍。但宋淮愿没有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来,在宴冬青的椅子旁边弯下腰,低下头,嘴唇贴在宴冬青的耳朵旁边。
化妆师的手停了一下。
“如果不想拍,”宋淮愿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宴冬青一个人能听到,“现在说还来得及。”
宴冬青坐在椅子上,从镜子里看着宋淮愿的脸。宋淮愿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嘴唇有点干,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比平时狼狈了很多。但就是这张不够完美的、带着疲惫和紧张的脸,让宴冬青心里那根绷了八年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宋淮愿垂在身侧的手。
化妆间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我想拍。”宴冬青说。
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宋淮愿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宴冬青的手,比宴冬青握他的力度更大一些,更紧一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好。”宋淮愿说。
他松开手,直起身,走出了化妆间。宴冬青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只被握过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宋淮愿的温度。那温度从他的手掌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心脏。
化妆师拿起刷子,继续给他上妆。什么都没有说。
但宴冬青从镜子里看到,她的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