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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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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戏之后的日子,过得比宴冬青预想的要平淡。

不是他想的那种“平淡”——不是那种暧昧消散后的索然无味,而是一种奇异的、心照不宣的平静。好像那场吻戏在两个人之间打开了一个阀门,把那些积压了八年的、滚烫的、快要爆炸的东西放掉了一些,剩下的虽然还在烧,但至少不会把锅炉炸穿了。

第二天到片场的时候,宋淮愿已经在了。他坐在化妆椅上闭着眼睛让化妆师上底妆,听到门响没有睁眼,但宴冬青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是你”的微小反应,比笑更私密,也更危险。

宴冬青在他旁边坐下来,化妆师走过来开始给他做造型。两个人在同一面镜子里各自闭着眼睛,谁都没有说话。化妆间里只有刷子扫过皮肤的沙沙声和化妆师偶尔的“抬一下头”“闭眼”。这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沉默是冷的,中间隔着四年的冷战和没说出口的话,像一堵冰墙。今天的沉默是温的,像冬天房间里烧得很旺的壁炉,不用说话也知道旁边的人在。

宴冬青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何林在化妆间门口探了探头,手里拿着今天的通告单:“宋老师,今天上午是第九场到第十二场,下午是第十五场和第十八场。陈导说中午有个媒体探班,大概半小时,您和晏老师需要一起接受采访。”

宋淮愿“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何林又把一张纸递给宴冬青:“晏老师,这是媒体可能会问的问题,您提前看一下。有几个问题可能会问到昨天那场戏,您如果不想回答就说‘等剧播了大家就知道了’。”

宴冬青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问题列表第七个写着:“昨天拍了一场很重要的感情戏,两位老师感觉如何?”

他抬起头看了何林一眼。何林的表情很微妙——嘴角微微抿着,眼神有点飘,是一种“我知道内情但我不能说”的表情。宴冬青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没有说什么。

上午的拍摄很顺利。第九场到第十二场都是实验室的日常戏,没有太强的情绪冲突,沈渡和晏修的关系已经进入了“暧昧但谁都没捅破”的阶段。剧本里写沈渡会趁晏修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看他,晏修发现了也不说破,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实验台,用余光完成所有的交流。

宴冬青觉得这段戏特别难演。不是因为情绪复杂,而是因为太真实了。他不需要演,他只需要把和宋淮愿的真实状态搬到镜头前就行了——宋淮愿站在实验台对面,低着头看试管,他在本子上记录数据,用余光看到宋淮愿的视线从试管上移到他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回去。他假装没发现,继续写数据,但笔尖在本子上画出了一道多余的弯。

陈导喊了“过”之后,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冬青,你刚才那个笔误是故意的吗?”

宴冬青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实验记录本——在一串整齐的数字中间,有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把“3.47”变成了“3.4某不明物体”。他忘了那是他在用余光感受宋淮愿目光的时候,手不听使唤画出来的。

“不是故意的。”他说。

陈导沉默了一瞬,笑了:“留着。那个笔误比任何设计都真实。”

宴冬青低下头,把那本记录本合上,放在操作台上。他能感觉到宋淮愿的目光从对面投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温热的,带着一种让他耳朵发烫的专注。

他没有抬头。

中午,媒体探班。

来了七八家娱乐媒体,长枪短炮地对准了片场。宴冬青和宋淮愿并排坐在实验室的布景里,穿着研究员的白大褂,面前各放着一个话筒。陈导坐在中间,表情轻松,和记者们开着玩笑。

前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剧的——剧情、角色、和陈导合作的感受。宴冬青回答得很得体,宋淮愿回答得更简短。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有人问了那个问题。

“昨天拍了一场很重要的感情戏,两位老师感觉如何?”

宴冬青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感觉到宋淮愿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宋淮愿的每一个细微变化,根本不会注意到。

宋淮愿先开了口:“很顺利。陈导导得很好。”两个字,把问题从“你们的感觉”转移到了“导演的能力”上,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记者转向宴冬青:“晏老师呢?”

宴冬青看着那个记者的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是他练了很多年的标准微笑——嘴角的弧度刚好,眼睛弯的程度刚好,亲切但不失距离感。“宋老师是很专业的搭档,和他拍对手戏很放心。”

记者又问:“那两位老师私下关系怎么样?毕竟是高中同学嘛。”

陈导在旁边笑着说:“这个问题我们剧播出的时候再回答,现在先留个悬念。”

记者们笑了,没有追问。宴冬青也跟着笑了,但他的耳朵从这一刻开始一直红到了探班结束。

探班结束后,记者们被工作人员带出了片场。宴冬青站起来准备去补妆,宋淮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只有他能听到:“你刚才那个笑太假了。”

宴冬青转过身。宋淮愿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水瓶,没有看他,表情淡淡的,像在自言自语。

“哪里假了?”宴冬青问。

“嘴角的弧度大了零点五厘米。”宋淮愿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你平时不是那样笑的。”

宴冬青愣了一下。零点五厘米——他在说笑?不,他在说——他记得宴冬青平时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是多少。一个人要观察另一个人多少次,才能记住这种细节?宴冬青的心跳又快了。

他没有接话,转身走向化妆间。走了几步,听到宋淮愿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刚才那个答案说得很好。‘很放心’——你是真心的吗?”

宴冬青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推开了化妆间的门。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着呼吸。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把“很放心”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是真心的吗?和宋淮愿拍对手戏,他放心吗?放心。不是因为宋淮愿是影帝、是专业的、是不会出错的,而是因为他是宋淮愿——因为他知道宴冬青的所有底牌,知道他什么时候在演、什么时候不是在演、什么时候嘴角的弧度大了零点五厘米。和这样的人演对手戏,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设防,不需要时刻提防自己会露馅。因为在他面前,你早就露馅了。

宴冬青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宋淮愿的聊天框。他打了几个字:「是真心的。」发出去之后他看着“已发送”变成“已读”,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化妆镜前坐下。

化妆师走过来,拿起粉扑给他补妆。他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弧度没有大零点五厘米。

时间在片场里走得很快。快到宴冬青来不及细想那些发生在他和宋淮愿之间的、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一天就过去了。然后一周就过去了。然后一个月就过去了。

剧组的拍摄进度比预期快了不少。陈导是个高效的人,每天的拍摄计划排得很满,但执行得也很顺畅。演员们配合默契,几乎没有因为表演问题NG太多次的情况。到了第五周结束的时候,原计划拍摄八周的戏份已经完成了将近三分之二。

宴冬青每天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片场化妆,八点开拍,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拍到六点,晚上有时候有夜戏,有时候没有。没有夜戏的时候,他会回到房间看第二天的剧本,和晏知渡通个电话,然后在十一点之前睡觉。

宋淮愿在他隔壁的房间。他们每天在片场待在一起的时间超过十个小时,但回到酒店之后几乎不再见面了。不是刻意回避,是太累了。拍戏是一件消耗极大的事情,尤其是这种需要高度情感投入的戏,每天拍完都觉得身体被掏空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们会发消息。

每天。不多。早上宋淮愿会发一个“早”,通常比他平时起床的时间早十五分钟。中午宴冬青会发一个“吃饭了”,配一张盒饭的照片。晚上有时候是宋淮愿先发“睡了”,有时候是宴冬青先发“晚安”。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甜言蜜语,甚至没有任何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但每一天都有。从吻戏那天之后,每一天都有。

宴冬青不知道这算什么。暧昧?习惯?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问,宋淮愿也没有说。这些消息像一条很细很细的线,一头系在宴冬青的手指上,一头系在宋淮愿的手指上,细到几乎看不见,但扯一下,另一端会有回应。

第六周,剧组转场到郊区的一个废弃工厂拍摄外景。

那几天降温了,十二月底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宴冬青穿着单薄的研究员制服站在工厂的天台上,冻得嘴唇发紫,台词说得断断续续。陈导喊了三次“卡”之后,表情不太好看。

“冬青,你的声音在发抖,这个状态不行。晏修是一个意志力很强的人,他不会被冻成这样。”宴冬青想说“我真的好冷”,但没有说。他深吸一口气,把冻僵的手指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用疼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再来一遍。”他说。

第四次,他的声音稳住了。不是因为不冷了,是因为他把“冷”从晏修的身体里剔除了。晏修不冷,晏修站在冷风里的时候,想的不是“好冷”,想的是实验数据和沈渡的脸。他让自己的大脑被这两个东西填满,没有空间留给“冷”。

陈导喊了“过”之后,宴冬青缩着肩膀从天台上跑下来,助理递过来一件军大衣,他哆嗦着穿上,把脸埋进毛茸茸的领子里,蹲在角落里发抖。

一杯热的东西递到了他面前。

不是一次性纸杯,是一个保温杯。不是他给宋淮愿的那个,也不是宋淮愿自己煮红枣水的那个,是第三个——白色的,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三个字:“热的。喝。”

宴冬青抬起头,宋淮愿站在他面前,身上还穿着沈渡的白大褂,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嘴唇也是紫的——他也在冷,但他没有发抖。

宴冬青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从杯口涌出来。是姜茶,辛辣的、滚烫的、姜放多了以至于有点苦的那种。他喝了一口,辣味从舌尖烧到喉咙,再从喉咙烧到胃里,整个人从里面开始暖起来。

“你怎么有姜茶?”宴冬青的声音还在发抖。

“让何林准备的。”宋淮愿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蹲在废弃工厂的墙角,像两只缩在窝里的猫。“你拍外景之前应该先喝点热的,你体温太低了,Omega的体温本来就比Alpha低,你这样硬扛会生病的。”

宴冬青捧着保温杯,侧头看着宋淮愿。宋淮愿的耳朵也是红的,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冷。他的手指关节处泛着不正常的红色,那是冻的。他自己也冷得要死,但他让何林准备了姜茶,不是给自己,是给宴冬青。宴冬青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姜茶,姜味还是很重,很苦,但苦过之后有一丝回甘。

“谢谢。”他说。

宋淮愿没有说“不客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拍摄区域。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还有外景,记得多穿一件在里面。白大褂宽,看不出来。”

宴冬青蹲在墙角,捧着保温杯,看着宋淮愿的背影消失在工厂的铁门后面。风还在吹,他的嘴唇还是紫的,手还是冰的,但胃里是暖的。他看着手里那个白色的保温杯,便签纸上的三个字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皱——“热的。喝。”

他把那张便签纸揭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第七周,拍摄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陈导说要在春节前杀青,剩下的戏份必须在两周内完成。剧组的氛围变得紧张起来,每天的工作时间延长到了十四个小时,所有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在转。

宴冬青瘦了很多。他的戏服在第七周的时候被服装师收走改小了一次,腰围收了两厘米。化妆师每次给他上妆都会说“晏老师你脸又小了”,他笑笑,说“没有”,然后继续低头看剧本。他的眼睛下面的青黑越来越重,遮瑕膏的色号换了一个更深的才能盖住。

宋淮愿也瘦了。他的颧骨比进组的时候突出了很多,下颌线变得更锋利了,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冷峻、更加疏离。但他拍戏的状态越来越好,陈导说他是“越累越出状态”的那种演员——疲惫会卸掉他身上那层“宋淮愿”的壳,让沈渡更直接地露出来。

宴冬青也发现了。当一个人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没有精力去伪装了。你是谁,你就是谁。你喜欢谁,你就会不自觉地看向谁。所以当宴冬青在片场无数次不自觉地看向宋淮愿的时候,他没有责怪自己——他只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控制自己的目光了。他的目光从实验台、剧本、监视器、陈导的脸上滑过,最后总是落在宋淮愿身上。有时候是侧脸,有时候是背影,有时候是那只拿着移液器的、骨节分明的手。他看着这些,觉得安心,觉得疲惫的身体还有一点力气可以撑下去。

宋淮愿也在看他。次数少一些,但每一次被宴冬青捕捉到的时候,那道目光里都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海底的暗流,水面上一片平静,底下翻涌着宴冬青看不懂也不敢看的力量。

他们还是发消息。早上“早”,中午“吃了”,晚上“睡了”。字数没有变多,频率没有变高,但宴冬青觉得这些消息的含义在变。从“我在”变成了“我还在”。从“我还在”变成了“我会一直在”。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当他在凌晨一点收工回到酒店,打开手机看到宋淮愿发来的一条“保温杯在化妆间,明天别忘了拿”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对的。

第八周快结束的时候,剧组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拍的是沈渡和晏修在研究所走廊上争吵的戏。沈渡责怪晏修不该替他做决定,晏修说“我是为你好”,沈渡说“我不需要你为我好”。两个人站在走廊的两端,中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一颗没说出口的心。

宴冬青站在走廊的这一头,说完了晏修的台词,等宋淮愿接下一句。但宋淮愿没有接。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宴冬青,嘴唇微微张着,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摄影棚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宋淮愿。陈导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正要开口说什么,宋淮愿忽然转过身,背对着镜头,双手撑在墙壁上,肩膀微微颤抖。

宴冬青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宋淮愿的背影,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他认识宋淮愿八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宋淮愿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稳定、永远在掌控之中的人,他不会在片场失态,不会在镜头前失控,不会让任何人看到他脆弱的样子。

但今天他失控了。宴冬青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太累了?是因为入戏太深了?还是因为他说那句“我是为你好”的时候,用的不是晏修的语气,是宴冬青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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