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导走过去,在宋淮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宋淮愿点了点头,直起身,转回来。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那十几秒的失控只是一个幻觉。“对不起,”他说,“再来一遍。”
声音是哑的。宴冬青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宋淮愿,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起来,攥成了拳头。他想走过去,想站在宋淮愿身边,想说“没关系”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陪他站着。但他没有动,因为他们是沈渡和晏修,不是宋淮愿和宴冬青,因为在陈导喊“开始”之前,他们不能靠近。
那一遍,宋淮愿一条过了。他的声音稳得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每一句台词都精准到毫厘。但宴冬青注意到,他说那句“我不需要你为我好”的时候,声音的最后有一个几乎听不到的裂缝,像冰面上最深处的那道裂纹,表面看不出来,但踩上去就会塌。
收工之后,宴冬青在化妆间门口等到了宋淮愿。走廊里没有别人,声控灯灭了,只剩下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的绿色微光。
“你还好吗?”宴冬青问。
宋淮愿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绿色的微光里看起来很暗,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没事,”他说,“太累了。”
宴冬青知道这不是真话,但他没有拆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塞到宋淮愿手里。是那个白色的保温杯——今天早上宋淮愿放在化妆间里的那个,里面还装着没喝完的姜茶。已经凉了,但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明天再给你煮热的。”宴冬青说。
宋淮愿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宴冬青的手腕。力度不大,但很紧,紧到宴冬青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比他这个疲惫的状态应该有的心率快了很多。
宋淮愿握了大概三秒钟,松开了。
“晚安。”他说。
转身走了。宴冬青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过的手腕。皮肤上还残留着宋淮愿手指的温度和他的脉搏跳动的余韵——快,很快,快到不像是一个“太累了”的人该有的心率。
他把手腕贴在胸口上,站了很久。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第九周,拍摄进入倒数阶段。
通告单上的场次号码一天比一天大,从四十多场到五十多场,从五十多场到六十多场。宴冬青每天到片场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通告单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数还有多少场戏要拍,还有多少天能和宋淮愿待在同一个镜头里。
他不想杀青。
这个念头是在第九周中间的时候冒出来的。那天拍的是沈渡和晏修在实验室里通宵工作的戏,两个人坐在操作台前,周围堆满了数据报告和空咖啡杯,窗外是凌晨四点的夜色。剧本里写,晏修趴在桌上睡着了,沈渡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睡觉的样子,看了很久。
这场戏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宋淮愿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宴冬青身上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宴冬青几乎没有感觉到重量。但他感觉到了温度——外套上还带着宋淮愿的体温,温热地覆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手在轻轻拍着他。
陈导喊了“卡”之后,宴冬青从桌上抬起头,看到宋淮愿已经站起来走向休息区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肩上的那件外套——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领口有宋淮愿信息素的味道,苦橙和黑巧克力,淡到几乎闻不到,但确实在那里。
他把那件外套从肩上取下来,折好,抱在怀里,走向宋淮愿。“你的。”他把外套递过去。宋淮愿接过去,没有穿,搭在手臂上。
“你的信息素今天不太稳定。”他说。
宴冬青愣了一下。他的信息素不太稳定?他摸了摸后颈的抑制贴——贴得好好的,没有翘起来。他没有感觉到信息素外溢,但宋淮愿闻到了。一个Alpha闻到了一个Omega的信息素,即便那个Omega贴了抑制贴、已经尽力把信息素压到了最低,还是闻到了。这意味着宋淮愿一直在用全部的注意力感知他的信息素,在嘈杂的片场、在几十个工作人员中间、在所有其他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的时候,他的鼻子只锁定了一个味道。
宴冬青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了句“可能是太累了”,转身走向化妆间。他的耳朵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红得像要烧起来。
第十周,杀青周。
最后一周的拍摄安排得满满当当,每天都有七八场戏,从早拍到晚。陈导说要在周五之前把所有戏份拍完,周六办杀青宴,周日大家各回各家。各回各家。这四个字让宴冬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疼,但很不舒服。
最后一场戏定在周五下午。不是吻戏,不是争吵戏,不是任何一场情绪强烈的戏。陈导选了剧本的最后一页——沈渡和晏修在研究所的天台上,夕阳西下,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方的城市。沈渡说:“以后还一起做实验吗?”晏修说:“嗯。”沈渡说:“那说好了。”晏修说:“嗯。”
两个“嗯”。没有“我喜欢你”,没有“在一起”,没有任何一句明确的、不留给观众想象空间的台词。只有两个“嗯”,和并排站着的两个背影,和夕阳。
宴冬青第一次读完这个结局的时候,觉得太淡了。现在他觉得,也许最浓的感情就是用最淡的方式说出来的。“嗯”比“我喜欢你”重得多,因为“我喜欢你”可以说给很多人听,但“嗯”是说给那个能听懂的人听的。
周五下午两点,最后一场戏开拍。
天台上风很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宴冬青站在宋淮愿的右边,两个人并排站着,面朝远方。城市的远景会在后期加上,现在他们面对的只是一大片绿色的幕布,但宴冬青看着那片绿色的样子,好像真的在看着一座城市,好像这座城市里有他和宋淮愿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陈导喊了“开始”。
两个人沉默了大约十秒钟。剧本里写的是“两人沉默地看着远方,享受最后的安静”。
沈渡先开了口:“以后还一起做实验吗?”
晏修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远方,风吹着他的头发和衣角,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白色的鸟在扇动翅膀。
“嗯。”他说。
“那说好了。”
“嗯。”
第二个“嗯”出口的时候,宴冬青的眼眶忽然酸了。不是晏修酸了,是宴冬青。因为这两个“嗯”不是晏修对沈渡说的,是他对宋淮愿说的。以后还一起吗?嗯。那说好了。嗯。没有“我喜欢你”,没有“在一起”,但这比任何一句告白都重。重到他扛了八年,终于在这一刻扛不住了。
一滴眼泪从宴冬青的眼角滑下来,风很快把它吹干了,没有人看到。陈导喊了“过”之后,整个天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所有工作人员都在鼓掌——场记、灯光师、收音师、化妆师、道具师、服装师,所有人都在鼓掌,有人在大喊“杀青快乐”,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互相拥抱。
宴冬青站在天台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不真实。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他和宋淮愿在同一个镜头里待了三个月,从第一页剧本到最后一页,从第一场戏到最后一场戏,从一个吻到两个“嗯”。结束了。
宋淮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他没有看宴冬青,看着远方那片绿色的幕布,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宴冬青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东西。
宴冬青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两个人的手之间只隔了不到五厘米。风在吹,工作人员在欢呼,陈导在喊“大家辛苦了”,所有的声音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的小指碰到了宋淮愿的小指。不是故意的,风太大了,他的手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了一起。
宴冬青没有躲开。宋淮愿也没有。
两个人的小指就那么轻轻地、若有若无地搭在一起,在所有人都在庆祝杀青的时候,在天台上,在风中,在没有人看到的角落里。
杀青宴在周六晚上。
剧组包了酒店最大的宴会厅,摆了十几桌。陈导喝了很多酒,脸红红的,站在台上讲话,说了一些感谢的话,说着说着就哭了。制片人接过话筒,说了更多感谢的话,说着说着也哭了。然后是演员们轮流上台,每个人都说了一些感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又哭又笑。
宴冬青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着杯子里的果汁。他没有上台发言,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谢谢大家这三个月的照顾”,想说“和你们合作很开心”,想说“我会想念这里的”。但这些话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载这三个月的重量。三个月里,他学会了怎么用晏修的眼睛看世界,怎么用晏修的心去感受另一个人。他演了一个故事,但这个故事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比任何一部戏都要深。
宋淮愿也没有上台。他坐在宴冬青旁边,安静地喝着杯子里的酒——不是果汁,是白酒,何林给他倒的,他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宴会上人来人往,有人来敬酒,有人来合影,有人来说“宋老师晏老师我们加个微信吧”。宴冬青笑着应对每一个人,加了好几个微信,拍了好几张合影,说了一晚上的“谢谢”。
宴会接近尾声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喝得差不多了。陈导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制片人在和几个人抱头痛哭,场务组的几个小伙子在划拳。
宴冬青站起来,走向宴会厅外面的阳台。
阳台不大,摆着两盆枯萎的绿植和一把塑料椅子。夜风很大,从城市的西北方向吹过来,和他第一天到横店的时候吹的是同一个方向的风。他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夜景,想起三个月前他站在这里,紧张到手心出汗,担心自己能不能和宋淮愿好好地拍完这部戏。三个月后他站在同一个地方,紧张的事情变了——他担心的是,拍完之后,他和宋淮愿之间还会不会有联系。
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因为风把那股味道带过来了——苦橙和黑巧克力,比三个月前淡了很多,不是因为宋淮愿的信息素变淡了,是因为宴冬青已经习惯了,习惯到觉得这个味道就是空气本身的味道,没有它反而会不习惯。
宋淮愿走到他旁边,靠着栏杆,面朝同一个方向。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明天几点的飞机?”宋淮愿问。
“上午十点。”
“嗯。”
沉默。
“你呢?”宴冬青问。
“下午两点。”
“嗯。”
又是沉默。风在他们之间来回地吹,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宴冬青的碎发又飞到眼睛上了,他没有抬手去拨——他在等。
宋淮愿的手抬起来,落在宴冬青的额头上,把那几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和天台上的那次一样轻。和片场里的那次一样轻。和每一次一样轻。但这一次,宋淮愿的手指没有收回去。他的指尖停留在宴冬青的耳朵后面,那里的皮肤很薄,薄到能感觉到指尖下血液的流动。
“冬青。”宋淮愿叫了一声。
宴冬青没有回答。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宋淮愿的手指从他耳后滑下来,沿着他的下颌线,停在他的下巴上。宴冬青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然后宋淮愿收回了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进去吧,”他说,“外面冷。”
他转身走了。阳台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宴冬青站在阳台上,手指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攥紧了栏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泛白的指节,看着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又吹开,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幕中明明灭灭。他想,他等了这个人的一句话等了八年。
他还可以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