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有停歇之势,反倒越落越急,漫山遍野皆是白茫茫一片,连山间原本清晰的路径都被厚雪彻底掩埋。天地间风声呼啸,卷着雪粒子打在枯枝乱石上,簌簌作响,衬得这片寒山愈发清冷寂寥。
墨疏尘依旧静立崖边,玄色衣袍早已落满厚厚一层白雪,远远望去,几乎要与身后苍茫雪景融为一体。他目光遥遥望向山下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衫身影,心绪纷乱繁杂,久久难以平复。
自师门变故发生至今,数载岁月悠悠而过,他见惯了江湖之中的尔虞我诈,尝尽了世人冷眼相待的薄情滋味。追杀之人接踵而至,诋毁之声从未断绝,人人都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他,将所有不堪罪名尽数扣在他头上,无人问他心中苦楚,无人信他一身清白。
久而久之,他便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以一身冷冽戾气隔绝世间所有纷扰,以淡漠疏离拒所有人于千里之外,早已不奢求世间还能存有半分纯粹善意。
可方才江亦遥所言所行,那般坦荡通透,那般温和从容,没有半分功利算计,亦没有半分世俗偏见,仅仅只是萍水相逢,便真心实意担忧他受寒,诚心邀约他避雪取暖。这般纯粹的好意,是墨疏尘漂泊江湖多年,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指尖缓缓松开紧握的剑柄,掌心早已被凛冽寒风冻得冰凉发麻,连带着握着长剑的力道都轻了几分。他垂眸看向自己覆满薄雪的衣袖,心底那片冰封已久的寒潭,悄然漾开层层浅浅涟漪。
犹豫再三,终究是抵不过心底那一丝难以言说的动容。
寒崖孤冷,风雪刺骨,孤身久立此地,纵然他内功深厚不惧严寒,身心也早已疲惫不堪。山下破旧山庙有暖火相伴,有灯火相依,那一处小小的安稳之地,悄然牵动了他早已沉寂的心绪。
墨疏尘轻轻抬手,拂去肩头堆积的落雪,动作轻缓无声,而后调转脚步,循着方才江亦遥离去的方向,一步步踏着厚雪,缓缓朝着山下走去。
雪地松软,每一步落下都深陷其中,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转瞬便又被飘落的新雪浅浅覆盖。他行走之间身姿依旧挺拔沉稳,步履从容不迫,纵使前路风雪弥漫,周身那股孤冷气场也未曾消减半分,只是眉宇间的疏离淡漠,悄然淡去了些许。
一路下山,风雪扑面,沿途尽是荒芜枯林,不见人烟踪迹。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山林深处,隐隐透出一点微弱暖黄灯火,在漫天白雪之中格外醒目,驱散了无边寒意。
那便是江亦遥口中所说的废弃山庙。
庙宇早已荒废多年,院墙大半坍塌,殿顶砖瓦残缺不全,四处漏风漏雪,唯有主殿尚且完好,勉强能够遮风挡雨。庙门虚掩着,一缕温热的炭火气息顺着门缝飘散而出,混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驱散了山间刺骨寒意。
墨疏尘驻足庙门前,沉默片刻,终究是抬手轻轻推开了破旧木门。
木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声响,打破了周遭寂静。
殿内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门外所有风雪严寒。正中央地面之上垒着简易炭火炉,赤红炭火静静燃烧,火光跳动摇曳,将整座简陋大殿映照得暖意融融。
江亦遥正坐在火炉旁的旧木凳上,见有人推门而入,抬眸望来,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似是早已料到他会前来,没有半分意外之色。
他早已褪去外层披风,一身青色长衫干净素雅,手中正慢条斯理擦拭着一只粗陶茶盏,姿态闲适悠然,全然没有半分身处荒山野庙的局促窘迫。
“我还以为,公子执意要在风雪之中待到夜深。”江亦遥放下手中茶盏,声音依旧清润温和,在安静大殿里缓缓散开。
墨疏尘站在门口,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清淡,少了几分初见时的冷硬:“叨扰了。”
“相逢即是有缘,何来叨扰一说。”江亦遥抬手示意火炉旁空余的位置,“快过来坐吧,炉火温热,驱一驱身上寒气,这般大雪天气,冻久了最是伤身。”
墨疏尘没有过多推辞,缓步走入大殿,随手轻轻合上庙门,将呼啸风雪尽数隔绝在外。他身形挺拔落座在炭火旁,距离炉火不远不近,恰到好处,既能感受到暖意,又不会显得过分亲近。
火光摇曳,映在他清冷白皙的侧脸上,冲淡了平日里周身的凛冽戾气,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和。常年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连日来积攒的疲惫悄然流露出来。
江亦遥取来干净的粗陶茶杯,舀起煮好的温热清茶,缓缓倒入杯中,而后将茶杯轻轻推至墨疏尘面前:“山间无甚好茶,只有随手采摘的野茶,味道清淡,聊以暖身。”
墨疏尘抬手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杯壁,一股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满身寒凉。他低头轻抿一口清茶,茶汤温润入喉,清浅茶香萦绕唇齿之间,抚平了心底连日来的焦躁与孤寂。
“多谢。”他低声道谢,言语简洁,却满是真心实意。
殿内一时陷入安静,唯有炭火燃烧发出细微噼啪声响,格外静谧安逸。两人相对而坐,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寒暄,气氛平和自然,丝毫不显尴尬。
江亦遥知晓此人素来沉默寡言,不喜多言闲谈,便也没有主动追问他的身世过往、师门恩怨,更没有打探他身上那些错综复杂的江湖旧事,只是安静坐在一旁,添着炭火,任由这份安稳静谧缓缓流淌。
许久之后,还是墨疏尘率先打破了这份沉寂。他抬眸看向身前从容淡然的人,目光沉静幽深,轻声开口问道:“你四处游历山河,走遍江湖南北,就从未听闻过关于我的种种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