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之中，他的名号早已背负满身污名，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凡行走江湖之人，或多或少都听过那些极尽不堪的流言蜚语。他不信江亦遥游历多年，对此一无所知。

江亦遥闻言淡淡一笑，轻轻拨弄着炉中炭火，语气从容淡然：“自然听过。”

“那你为何依旧愿意待我如常，不曾心生忌惮厌恶？”墨疏尘眸光微凝，心底满是疑惑。

世人皆是听闻流言便先入为主，断定他是阴险狠戾之徒，唯独此人，听闻诸多传闻，依旧待他温和如初，这般心性，实在难得。

江亦遥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飞雪，缓缓道出心底所想，言语通透真挚：“江湖传言，多半以讹传讹，添油加醋，十句之中难有一句属实。我行走江湖多年，见过表面正气凛然背地里阴险狡诈之辈，也见过身负骂名却心怀善念之人。”

“人心善恶，从不在旁人口舌之间，唯有亲身相处，亲眼所见，方能辨明真假是非。我与公子初见，只见你独守寒山，静看风雪，心性沉静安稳，不见半分凶戾之气，便知传闻大多不实。”

寥寥数语，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墨疏尘的心坎之中。

积压在心底数年的委屈与不甘，无处诉说的隐忍与无奈，在此刻尽数有了宣泄之处。这么多年，他苦苦辩解无人相信，默默隐忍无人体谅，如今终于有人愿意抛开世俗流言，用心看待真实的自己。

墨疏尘端起茶杯，又饮下一口清茶，掩去眼底悄然泛起的酸涩情绪，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沙哑：“世人皆说，我背叛师门，屠戮同门，双手沾满鲜血，是武林之中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

说到此处，他眼底掠过一丝浓重的落寞与苦涩，过往那段惨烈悲痛的往事，依旧是他心底最难以愈合的伤疤，轻易不敢触碰。

“其中原委曲折，从无人愿意静下心来倾听，所有人都只愿意相信自己听到的片面之词，认定我便是十恶不赦之徒。”

江亦遥静静聆听，神色温和，眼中满是理解与共情，没有打断他的话语，安静等候他诉说心事。

“当年师门横遭巨变，内里暗藏阴谋诡计，处处皆是阴谋算计，我不过是深陷棋局之中身不由己，拼尽全力想要护住身边之人，到最后却落得一身骂名，孤身漂泊避世求生。”墨疏尘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旁人的故事，可眼底深藏的伤痛，却难以掩藏，“如今师门覆灭，故人离散，昔日情谊尽数烟消云散，我纵有万般委屈，也早已无处申辩。”

往事不堪回首，昔日并肩习武的同门，疼爱自己的师长，尽数葬送在那场浩劫之中，而他侥幸存活下来，却背负起所有罪名，从此漂泊无依。

说完这番压在心底许久的心事，墨疏尘只觉得心口积压多年的郁结消散了大半，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他极少向旁人吐露过往，今夜却在这暖火古庙之中，对着初识不久的江亦遥，坦然道出心中隐秘。

或许是此地太过安稳温暖，或许是眼前之人太过值得信任。

江亦遥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惋惜：“江湖棋局错综复杂，朝堂暗流涌动，多少侠义之士深陷其中，身不由己，到头来落得满身伤痕，满身非议，实在令人唏嘘。”

“过往之事已然尘埃落定，再多悲痛追忆也无法挽回往昔，那些无端加身的污名，不必时时刻刻放在心上折磨自己。”他目光真诚地看向墨疏尘，轻声劝慰，“清者自清，纵然世间万人误解，只要本心坦荡无愧，便足矣。”

夜色渐深，窗外风雪渐渐小了几分，夜色笼罩整座寒山，万籁俱寂。

古庙之内炭火温热，茶香袅袅，两人围炉夜话，从江湖百态聊到山河风月，从世俗纷扰谈及心中所愿。

墨疏尘素来寡言，今夜却难得多说了许多话语，卸下了满身冷冽防备，褪去了周身尖锐戾气，露出了心底最柔软真实的一面。而江亦遥谈吐风雅，见识广博，言语通透豁达，总能轻易抚平他心底的烦躁与阴郁。

一冷一暖，一寂一闲，两颗漂泊孤寂的心，在这漫漫寒夜之中，慢慢相互靠近，彼此慰藉。

墨疏尘望着眼前温润从容的身影，心底悄然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安稳情愫。

半生独行踏风雪，满心孤苦无人知，原来到了这般境地，还能遇见一个懂自己心事，信自己本心之人。

江亦遥见夜色深沉，起身添了些许炭火，轻声道：“夜深天寒，夜里风雪依旧寒凉，这古庙虽简陋，却足够安身歇息，今夜便在此暂且留宿一晚，待到明日雪停，再做打算也不迟。”

墨疏尘微微点头，心底毫无异议。

长夜漫漫，风雪为伴，暖火为邻，身旁有知己相伴，这般安稳闲适的夜晚，是他漂泊数载以来，最为心安惬意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