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打扮上就可见其性,新娘子如此刚烈,真有得热闹瞧了……他又是一笑,衬着身上天青色杭绸直裰,说不出的温文而雅致。
“到地方了,再走半个时辰便可,诸位妈妈辛苦。进门吃杯喜酒?”
杨裴和气地说。
不论团扇折扇,能扇风的就是好扇。榴娘摇着扇子,心头也略凉快些。歇得一刻,她悄悄把窗帷揭开,偷眼望向这个传说中遍布黄金、漫溢珠翠的徽州城。
路上行人摩肩擦踵,其打扮与江南人大不相同。有骑马的乡绅、问路的外乡客,更不乏神态骄人的富贾。腰坠金三事,手拿川扇儿,满身都是钱味。
见到榴娘一行人的迎娶车马,连街边乞丐也没有动眉毛,实在司空见惯。
徽州人见识,果然不凡。
如今走的是一条大街,两旁颠过茶坊、酒肆、庙宇,银楼对面是成衣铺子,卖脂粉的打单边。
榴娘仔细数来,街上总有二十余家当铺。影壁上写着大大的“当”字,还贴着些红纸条,“古玩玉器周年为满”,“神枪戏衣一概不当”……
天下熙攘,皆为利往。
怪不得徽州如此名声。
她望着熙熙攘攘的街景,心里不是不感慨,“此番逃出生天,大难不死,我一定要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待得那日功成,要烧一副猪脑花给爹爹——放多多的麻椒。
就是要证明给爹爹看。
自己早已不是从前的郑榴娘了。
单是想一想,榴娘便是一阵意气风发。
她搂紧了怀中宝瓶,筹划着下一步棋子该往何处走、如何重整父亲从前留下的旧部、怎样费心思把消息放出去,说自己还活着……
轿子外头,隐隐约约一声叹息。
直到车马停在杨宅门首,歇了轿子、跨过火盆,乐人一路吹吹打打,榴娘才觉察出不对劲。
先以为这杨家人中意自己,便以元配之礼相迎。谁知还有合卺、结发,人人面上奇怪。
依稀还听见一妇人絮叨说:“唉,又是个苦命女。且看她守不守得住……”
榴娘强自按耐住心中惊惶,随着傧相指点,婉转下拜。
拜堂时,榴娘从盖头下偷偷觑一眼,见那人身材高大,举止利落,先就松了口气。
诸亲拜罢,她被众人拥簇进新房。一低头,全是各式各样的裙摆,杏黄绣缠枝花、宝蓝襕边绣卍字不断头、靛青色五蝠捧寿、漫天铺地的红……喜娘说了一句俏皮话,妇人们都在笑,裙摆颤颤的,更是辨不清谁是谁。
榴娘的心都要乱了。
她还记得那老妇的话。
什么叫守得住?
来不及细细思索,大红盖头已被喜秤挑了起来。榴娘还没反应,许多或明或暗的眼神已经涌来,朝新妇脸上挑剔着。仪态贞静否?颜色鲜丽否?
若是胆怯些的姑娘家,此时只怕慌得身子发颤。
榴娘捏着袖子的指尖泛了白。她心中暗想,躲是不能够的,究竟这杨家出了什么幺蛾子,到了揭盖头这一步,也该有个分说了吧!
她索性仰起脸,含笑望向众人。
满屋的喧闹,瞬间静了一静。
凤冠上的珠串坠子挡住了榴娘的视线,可依然不妨碍她露出嫣然的笑。
这一笑,几乎把摇红烛影也衬得黯淡。
杨裴的眼睛里,透出一点奇异的光。他笑着拱手,退后几步,道:“弟妇安寝,我事已毕,告辞。”
说罢,毫不留恋地去了。
榴娘目送着他的背影,半晌怔怔无言。
这!这究竟怎么回事?
我是弟妇,那弟弟是谁?
似乎觉察到新嫁娘的困惑,亲眷们面面相觑,公推出一个年长严肃的妇人,让她来解释。
那妇人言语刻板,一字一句道:“《礼》,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斯有恕公,怜子卑弱,乃命其兄微之成其大礼……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
归成一句大白话,便是新郎官生了很重的病,二老爷命嫡长子代人迎亲。
榴娘呆着脸,仿佛被人定住了般,只有一双眼珠子随着人转。
只见那妇人走去床边,揭开喜帐,露出一个面如金纸的男子。他被一堆被子压着,呼吸声微弱而又急促,仿佛随时便会下世的光景。
尘埃落定。榴娘怔怔地想,原来如此。
严肃妇人审视那男子片刻,满意地点点头,道:“礼成,大吉。”
灯花恰好在此时爆了一下,毕毕剥剥,平添几分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