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下两下把幼女说哭,他老人家看人是准,嘴也是够毒的。
不过,也怨不得爹爹恨铁不成钢。自己当年满脑子都是耍钱吃酒、听曲儿赏花,闲了就跟丫鬟掷牌,打扮玩乐是样样在行。若非女儿身,活脱一个纨绔子弟——败坏家业的那种。
脾气娇,人还蠢,不是作死是什么?
回想起当年的轻狂劲儿,榴娘不禁讪讪地笑。
艳阳烈烈,映在窗帷上,隔了一层都感觉到炙晒。暑气蒸腾,凤冠那么重,嫁衣那么厚,花钿黏在额上,紧绷绷的。喜轿里又闷又潮,她越发烦躁起来。
杨家人是怎么定的日子?
八月里娶亲,也不怕新妇热得晕过去!
榴娘游目四顾,轿子里连把扇子也没有。实在耐不住热,她一抬手把盖头拽下来,对着脸一阵猛扇,这才微微有些凉意。
这时节,应当坐在碧纱窗下,点一炉沉水香,斜倚着玉枕歇个午觉。或听翠翘吹一支笛,参差声里,多么惬意……
娘取的这个小名,真个不好。
若是叫什么澄、雪一类,也能望梅止渴嘛。偏是浓艳榴花,半开着也如叠簇红罗,看着就热。
自己最怕热了。
她嘀咕着,急急地扇着风,忽然听见外头有男子声气。
那人轻叩轿门,“郑姑娘?”
榴娘忙坐直了,簇花点翠擦着轿壁,簌簌地响。她细声细气说:“怎么?”
那男子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这就是了。”往外拨转马头,吩咐道,“吉时已到,起轿吧!”
轿子缓缓抬起,颠簸着向前走。榴娘舒了一口气,握着胸口,心里怦怦直跳:方才说话的,莫不是杨三郎?
声音很温润呀。
要是个明白人就更好了。
搭伙过日子,谁也别嫌谁。听说徽州杨是大户,应该护得住妻子家产。这杨三郎好像是旁枝,家里又没甚个枝枝蔓蔓的。自己沉下心来过日子,生个孩儿,再从容揪出凶手,一点点完成父亲心愿,又能报母亲之仇……
夙愿已偿,到黄泉底下,见到爹娘也能有个说头了。
思绪连闪之时,榴娘倒也不觉得多热,心也慢慢静了下来。她把头靠在轿子上,听见外头好多声音。
街市喧嚣得紧,货郎担着担子叫卖,卖花女娇声娇气,好一幅市井行乐图。再有两家仆妇的交谈声,十里红妆随轿而行,锣鼓喧天,从未有过的热闹。
城里人人争相看,纷纷称羡:“这是谁家娶亲,好大阵仗!”
亦有小童稚气道:“可惜看不见新妇容貌,真是富得流油。”
榴娘听见这话,不知是嗔是笑。
自己又不是腌鸭蛋,流的哪门子油?
隔着轿子也能听见卖花女艳羡的声音。她花也不卖了,声儿却更娇滴滴,甜软得很,“官人真个俊秀,新娘子有福了。”
翠翘金蝉低低的笑。这两个死丫头!
马蹄声哒哒,一步步像是踩在榴娘心上。
不对,怎么还是有些紧张?
榴娘捏了捏袖子里藏着的金错刀,心下稍安。
她暗暗道:“美人缠臂金,莫作等闲看。你是郑氏女,你是小布贩子,你曾一路从巴蜀走到江南,你还亲手杀过人!不过嫁人罢了,头一遭就羞怯,怎么能行?”
“我杀过人,我杀过人,我杀过人……”
这话看起来凶狠,更像是在唬人。
榴娘反复念叨几遍,竟然愈发慌张了。
过了一会儿,金蝉钻进轿子里。她忍笑瞅了榴娘半天,脸上浮现出暧昧之色。
这花轿本来就挤……榴娘皱眉看着她。
金蝉捂着嘴,漏出一点点声音,“娘子,奴奴有个秘密要说与你听。悄悄儿的,不要教别人听到。”
“什么呀?”榴娘看她故弄玄虚,不禁好奇起来。
是来说新姑爷的么?
“娘子靠近些,再靠近些……”金蝉语带诱惑。
她果然乖乖地附耳过来,却听这丫头咯咯的笑,“娘子的花钿歪了。”
榴娘大怒:“莫挨老子!爬!”
金蝉笑声如铃,塞给她一把团扇,轻快地跳下去。
这一番动静,自是瞒不过高踞马上的杨裴。他想起方才看到的一幕,不禁微微笑起来。
窗帷隐红罗,如意美娇娘端坐其中。脸如玉,腕如藕,大红嫁衣艳艳似火,郑氏半垂着头,那鬓边明珠,还比不得她双眸。
好一个明艳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