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榴娘又做梦了。
梦里,火光映了半边天,一重重的琉璃灯坠落,绣满金纹的帐幔转眼被火吞没。热浪一阵接一阵,她披头散发,赤足奔出来,看着烧成灰烬的空宅,心下惘然:这是哪里?
又好像在等什么人,跋山涉水寻了好久好久,却发现那人早已没了音讯。
不,母亲还在房里,她要去救母亲!
她奋力地挣扎起来,耳边却突然响起一阵低柔的呢喃:“琬琰……我有时候真恨你,也是真喜欢你。”
这声音足以令她毛骨悚然。
往事一幕幕浮现,袁敬对她笑,袁敬冲她举杯,袁敬胸口上插着一支金错刀……那是她亲手所为,也是用他赠与她的信物。
美人赠我英琼瑶,何以报之?何以报之?
他炙热的眼神望过来,她低下头,漠然不语。
敬安十三年,蓉城府赫赫有名的观云园被大火毁于一旦。园主不知所踪,只在残墟里发现一具锦绣裹着的娇小尸骸。
“你之昨日,我之今日……若非当日错信了人,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她跪在地上,溺水般抱住那尸骸,如同抱住一根浮木,哀哀道:“求你告诉我,我,我该怎么办?”指尖一碰,大火突然窜了起来。尸骸尖利地嘶叫着,凄厉而痛苦……
她手脚冰凉,动弹不得,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娘子,寅时了!该起来了!”
昏黄烛火在面前晃动,翠翘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
榴娘睁开眼,却见金蝉在旁边笑吟吟地团手:“良辰吉日,娘子莫贪睡,当心误了大喜事——姑爷等得心都焦啦!”
是了,今天是出嫁的日子。
怎么做个梦,连这个都忘了?
看榴娘恍恍惚惚的,翠翘索性把帐子挽起,挂在金钩上,一面笑说:“好兆头!窗外喜鹊叫,娘子听到炮仗声没有?”
金蝉服侍她盥洗,祝道:“这喜上眉梢的银盆里,装的是鸳鸯戏水,青碧碧映得娘子脸上粉霞霞。”
翠翘喜滋滋地接了口:“我拿象牙雕花的抿子给您通了头,脸上再抹一层夭夭灼灼的桃花膏……”
她们俩今日都穿了娇艳的桃红色,双髻挽得整齐,耳边垂着掐丝金灯笼坠子,脸上还敷了些粉,打扮得光彩照人,又不夺主人风头。
榴娘只觉得似曾相识。
前三回成亲也是如此,照例由翠翘挽帐,金蝉祝祷,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满目的红,满目的喜气,仆妇脸上的笑几乎要溢出来,好像这是她们在办婚事一样,衬得新妇格格不入。榴娘傀儡般坐着一动不动,任由丫鬟摆布。
繁文缛节,数嫁人最多。
从前那股子兴兴头头、挑三拣四的劲儿已经没了,剩下的只有厌倦与疲惫。若不是于礼不合,榴娘真想把裙子一掀,骑马去夫家算了。
前些日子请的喜娘已经来了,算准时辰,好给她上妆换衣。一顶凤冠沉甸甸搁在金盘里,旁边是各样簪钗,还有两粒大珍珠。
绞了面,喜娘在她脸上描画。粉敷得过厚了,唇涂得太满了,华贵有余,清丽不足……榴娘就像个罩了面具的伶人,没有一点活泛气。
她揽镜自照,也颇觉得喜娘把自己画老了几岁。
手艺真糙!
翠翘几次想说,榴娘摇了摇头。
再洗了重画,只怕误了接亲的吉时。
走个过场罢了,她也没指望艳惊四座。
妆扮好了,榴娘凤冠霞帔地坐在床边,由金蝉戴上红罗盖头,翠翘扶着她,去给爹娘灵位下拜。她捻了炷香,在心里默念几句,一滴泪也没有掉。
眼泪是最不值钱的,自己早就知道。
榴娘念罢,听见门外鼓乐声忽而响起,知是娶亲车马来了。外面聒噪得很,许多说话声音,还有男方喜娘念催妆诗:
“催铺百子帐,待障七香车。借问妆成未?”【1】
郑家仆妇均道:“未曾,娘子害羞哩。”
金蝉最促狭,隔着窗子应和:“妆也未成妆,帐也没铺上。奴家有七八年吃不完的谷米,十来年使不上的绫罗木梁,何必嫁你徽州杨?”
众人哈哈大笑。
薛婆走来,催促道:“娘子,杨家接亲的来了。收拾停当了,就上花轿罢!”
榴娘摇摇晃晃站起来,只觉盖头碍事,看不清前方。她索性掀了半边,径直推门而出。
天已大亮,嫁妆箱笼铺了满满一院子,挤得人站不住脚。外面人声鼎沸,指指点点的惊叹不已。
“新妇是哪里人?怎会有这么多陪嫁?”
“这哪是娶了个蜀女,分明是江南的小姐嘛!比最阔的徽商嫁女,阵势还大些。你看这金玉如意,雕工多细致呀,怕不是宝庆银的手笔?”
“小心别摔着!这古玩可不便宜!——连苏造的蛐蛐罐都有?金饰状彩都摩挲圆了,看来新娘子爱赌。”
“仇十洲的双艳图原来在这儿?真个稀奇……”
杨家来了八个小厮,过来搬抬嫁妆,“好沉!实打实的七十二抬嫁妆呢!”
“人手不够,再来八个!”
翠翘出来说:“不必。郑家有人,你们抬些轻省的,领路就好了。”
那为首的小管事看见她,红了脸,低头讷讷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