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娘不禁轻笑出声。
翠翘吓了一跳。回头见榴娘捧着宝瓶,盖头还摇摇欲坠的,忙拉扯端正,嗔道:“娘子,不要胡乱走动,要上花轿我扶着你呀!为什么要把盖头掀开……”
榴娘在她耳边嘀咕,“再啰嗦,我就把你嫁出去。”
翠翘大了胆子白她一眼,一把将榴娘塞进花轿。气得榴娘一掌拍在轿壁上。
怎么忘了,这丫头力气贼大!
才放下轿帘子,榴娘就感到一阵气闷。里头小且逼仄,连脚都伸不直,她只能屈着腿坐,再把宝瓶抱在怀里。
这轿子是杨家的。虽然榴娘自己的陪嫁里就有一顶万工轿,朱漆铺底,金箔贴花,甚至还放着个小榻,坐进去又舒服又自在,可她不愿出这个风头。
连喜轿都由新妇出,岂不是打夫家的脸?
如今首要的是韬光养晦,嫁妆多一些不要紧,江南习俗,厚嫁成风。杨氏是徽州人,想必也习惯了这样做派。
然而嫁妆是嫁妆,炫耀到斗富就不好了。
榴娘又摸了摸怀中宝瓶。
爹爹的毕生心血,全在里头了。
这联珠瓶看着是个摆设,实则内藏乾坤。瓶底刻着一枝榴花,顺着纹路触动机关,会弹出船样小瓷盒。
这盒子精巧得很,画舫模样,船头还站着一个簪花仕女,徐徐摇着扇子。殊不知那仕女其实是枚密钥,开盒所用。
外面晒着的妆奁如何惹人垂涎,都是空的。金银之物易得,瓷盒却难得。
——因为,这轻飘飘的盒子里,藏着郑家十几代的地契。
钗环没了重新打,银子没了再去挣,地契没了……那就是真的没了。
富比王侯的郑氏,靠的从不是明面上的花头,而是这满满一盒子的地契。
江南的水浇田,京城铺子寸土寸金,宁波的舶来货船,北方大田庄动辄十来顷,洞庭山的茶园,西湖畔的宅子……蓉城铺子良田,十停里倒有□□停是郑家的。
“世以货力顺善闻于州乡,其邸肆生业几有郡城之半,因号'锦官郑'。”
人都说,西南这地界,郑公是有名的风流巨贾。
郑公当年以蜀锦起家,蓉城人蔑称其为“布贩子”。可是白花花的银子摆在面前,布政使大人也要跟布贩子同桌吃饭。
十几代人的积累,到他手上兴发,当年的买卖不晓得做到多大,一海船一海船的宝石运过来,一园子一园子的茶绸卖出去……
郑公在时,除了做生意,最爱的就是买田置地,不知使了多少心机手段。现在想想,他老人家的话,真是字字珠玑。
他老人家常说:“做什么买卖,都不抵田舍翁稳便,天子抄家也不会抄祭田。富贵传家,一代而已;诗书传家,亦不过三代;耕读传家,却有五代之远。如此,方是长久之计。”又自嘲地笑,“眼见绝嗣,还说什么子孙后代,都是他娘的扯闲淡!”
十三岁的榴娘气得跳起来,一把将算盘掷到书案上:“什么绝嗣不绝嗣,难道我不是你生的?”
郑公摇头叹息:“幺儿,你就爱争这些闲气。再怎么说,我的东西以后还不都是你的?唉,怕只怕你小女儿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守不住这偌大的家业啊……”
这话虽不中听,可是放在如今,也相当顶用。该是爹爹掏心窝子的大实话了。可惜那时的郑榴娘,还不懂得忠言逆耳的道理。
她一面暗悔,一面止不住的生气。
悔的是没听老人言,气的是……
真想再重活一遍,回到十年前,头一件事就是把爹爹的嘴摁住,不教他吐出这丧气话来。
他娘的,好的不灵坏的灵。
这乌鸦嘴,与自己真是一脉相承!
那时候榴娘很不服气,掰着指头算给父亲听:“货的进出我知道,油水我也记得给人留,织机采办,不至于被底下人哄骗。记账管帐做假账,我哪一点不如人?就是拨算盘珠子,大掌柜尚且还没有我快,爹凭什么这样瞧不起我?”
郑公放声大笑。
他笑得非常纵情,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只差在脸上写满“荒唐”二字。
榴娘的凤眼瞪得大大的,心里又是愤怒,又是憋屈。
足足笑有一刻钟,郑公才擦了擦眼泪,脸上甚至还带了点笑影儿,语气淡淡地问:“你能跟男人出去应酬吗?你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在后宅里做的吗?你晓不晓得哪些东西是台面下的、脏手的、却又不得不为的?”
你能吗?
你晓得吗?
你清楚这些门门道道吗?
郑公这三句逼问,问得榴娘哑口无言。
好半晌,她才嗫嚅道:“那、那不是还有香珠嘛……”
郑公冷笑一声,道:“这些东西,你就指望香珠一个丫头?她的易容术是不错,可也不至于让人瞎了眼。”
“我郑家五代单传,这一辈儿只养了个姑娘,这是蓉城人都知道的事。你拿什么名头出去交际?老子的私生子?”
“郑家是有银子,可家主若是护不住,就等着一茬一茬被小吏割韭菜吧!什么?你以为官府容易打点,是因为你郑榴娘跟布政使何家三娘子玩得好?”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你有脑子这玩意儿吗?”
越说越急、越急越气,郑公一刻也不停嘴,扬声对小厮喝道:“郑福!”
“在!”
“吩咐厨房,今晚吃烤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