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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定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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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

薛婆从牛车上下来,递了车夫十来个钱,肉痛得紧:“你这车颠得我骨头都散架了,还这么贵。”

车夫白了她一眼,赶了牛就走。

杨家大宅就在不远处,诗礼人家好讲究,不许车马从那里过,这也是循礼。薛婆私心里却有个小计较——再坐会儿牛车,又得费钱,不如安步当车,缓缓走来。

她整了整新裁的颜色衣裳,又摸摸怀里郑氏的庚贴,从牌坊底下大摇大摆走过去。

一座、两座、三座、四座……

薛婆眯缝着眼去读两边柱子上錾的字,抑扬顿挫道:“天下牌坊出徽州,徽州牌坊数河阴。”

果然气派。

有的地方出豆腐,有的地方出和尚,河阴这地界,专出贞节牌坊。单是河阴这两个字,念在嘴里,都能让人生出几分敬重。

而河阴最数得上的,公推故纸巷杨家。

一则是杨家牌坊最多,占了一整条街。密密麻麻立在南门外,一眼望不到头。

二则是他家女儿教养得好,不论嫁出去的,还是待字闺中的,一律娴静端庄,没有半点差池。

河阴人连打招呼都会问,“杨家小娘子,甚时候挣座贞节牌坊回来呢?”

“吾家上数六代,绝无大归之女”,这是写在杨氏族谱上的。贞节牌坊,既是家族的荣耀、无上的光辉,更是杨氏女一生所求。

河阴杨是大族,旁枝不论,嫡脉共分两房:长房大老爷饶公,壬辰科两榜进士,官拜国子监祭酒,乃是当世有名的大儒。生二子四女,均有孝名。

二老爷恕公,壬辰科探花及第,与长兄同登科,在河阴传为美谈。前些年在蜀郡任过同知,后来辞官回乡,安心做田舍翁。

其母杨太夫人陶氏,守寡近五十年,赐贞节牌坊,钦封节烈夫人。

就是倒数第三座,牌坊正面刻“孟母三迁”,背面刻“贞孝节烈”。

守了五十年!

薛婆不由得肃然起敬,还像拜菩萨似的拜了几拜,念叨着“保佑我儿发财”。

才念完就打自己的嘴,这可是贞节牌坊!

她讪讪地笑了笑,快步穿过牌坊群,轻车熟路地找到杨宅的后角门。

杨家的仆妇一见她就皱眉头,“薛嫂子,这可不是好玩的!”杨家适婚龄的,统共就两个爷。薛婆一个月倒好来七八次,誓把河阴杨的门槛踏穿。

做媒做上瘾了?

薛婆嘿嘿笑道:“我有新样点翠头面,冯夫人上回才说要的。你不教我进门,她要是埋怨你,不干我事。”

那仆妇只得放她进来。

才进门,薛婆堆了满脸笑,嚷道:“太太!大喜大喜,五爷的婚事有着落了!”

仆妇隔了好远都听得见,不禁撇了撇嘴。

这个老虔婆,又哄了谁家姑娘?

三爷的婚事现放着,偏把姑娘说给五爷。

哪有哥哥没娘子,弟弟先成亲的道理!

腹诽归腹诽,主子要茶要水,还是得端上来。仆妇趁捧茶的间隙,偷耳听了听。

原来这薛婆巧舌如簧,说动了太太,什么某家有淑女,“姿容端秀、嫁妆丰厚、沉静寡言”,因此特来说合……又拿出一张大红洒金的庚贴来,喜得太太当即就赏了她生金条纱四匹,官楮二百千省。

薛婆接了杨五爷的庚贴后,又扯什么要赴神庙求签,若卜之吉,就可以合婚下定。冯夫人难得的好脾气,吩咐贴身妈妈包了几两银子,并两根金簪:“这是合婚之资,薛婆你收下。”

太太还怕薛婆拿不了这许多赏钱,命一个未留头的小丫鬟跟她一起回去。事事处处,无比细心,倒像是待上宾一般。

仆妇亲眼所见,又是眼热又是嫉恨:这老虔婆,来杨家发财!也不想想杨五爷如今成个甚样,你薛氏坑害好人家女眷,迟早要遭报应……

薛婆袖着手,昂着头,发髻上的宝簪十足赤金,身后还跟着一个捧金帛的小丫头,真个的满载而归。回去的路上,她也不坐牛了,奢侈地叫了驴车。

驴嘚嘚地走在街上,薛婆绝尘而去。

仆妇望着她的背影,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敬意:“呸!”

*

城南郑宅,却是一片热闹。

三书六礼完了一半,等到八字合了大吉,交换了庚贴,才算是真正下定。这时候谁也不能反悔。就算杨官人此时死了,榴娘也得捧着牌位嫁进去。

听薛婆的叮嘱,榴娘把那些豪奢过分的摆设都蠲了去,自己也穿得素净,妆出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由仆妇们来回传话。

外头院子里堆了许多礼盒,团茶、猪鹅,成担的酒,诸般宝器金银。

杨家派来相看的人借着送聘礼的由头,恭敬地问了好,又仔仔细细打量了榴娘一番,便要去给主子回话。

榴娘递个眼色,翠翘悄悄过去,塞给那妈妈一个大大的封红。

等人都退下了,薛婆笑道:“娘子,杨家人对你很满意呢,说你\'丰美庄重,宜室宜家\',日后嫁过去定当琴瑟和鸣,夫妻恩爱,花好月圆,瓜瓞绵绵……”

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洒。

榴娘闭上眼,微笑着不做声。

哼哈二将继续出马,金蝉劝退,翠翘塞钱。

薛婆被这两个丫鬟半笑半哄地扶出门,这才松口气,携手回家。

一进门,金蝉就问,“娘子,有沙糖绿豆水,你吃不吃?”她一听见外头叫卖声,就忍不住口里流涎。

榴娘懒懒地倚在窗前,闻言轻笑一声,指了钱匣,“拿个银角子,再买些大西瓜,甜甜你的嘴。”

金蝉高兴极了,没口子地赞着娘子仁慈,拿了钱一溜烟跑了。

翠翘端了饭来,嗔道:“娘子!看惯坏了她。”

榴娘坐起身,扫了一眼饭菜,面露失望:“太寡淡了。”

翠翘奇道:“还要如何呢?”

榴娘蹙眉:“你看这莼菜羹稀烂烂,没半分味道,我又不做姑子,又不是文人骚客,平日好讲究清淡雅致,嘴里能淡出个鸟——咳,还是放些油辣子比较好。”

翠翘无奈地叹气,转身去拿了一罐油泼辣子。

蒸饭拿辣油拌着吃,热得榴娘直哈气,嘴角红艳艳的,又娇又憨。

这红油是郑家秘方,辣得人嘴麻。

先在钵里倒磨细的辣子、花椒、炒香的芝麻,拿个捣蒜杵一齐碾碎——自然,没捣过蒜更好。在油里炸了葱姜蒜米,炸香后捞出,然后直接端起油锅,呲啦一声,泼向辣子。

又香又酥,用来泼面最好不过。

榴娘也会做。虽然只是把香料拌一拌,绑几个葱结,剩下“粗活”自是留给婆子们,母亲已经心满意足,夸奖她,“六姐好贤惠!”她虽是独女,上头却有几个早夭的哥哥姐姐,在家排行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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