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个兄弟,郑家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榴娘忽然觉得嘴里的东西很苦涩。她掩饰地端起绿豆水,一饮而尽。
窗外月胧明。
往日父母在时,就搬了竹椅在月下,桌上也不拘什么美酒佳肴,胡乱放些小菜,再来一壶桂花酿,由榴娘执壶,丫鬟捧杯,稚声祝道:“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爹爹还没从怀里掏出礼物——多半是金打的小算盘之类的——榴娘就扑在他身上,讨花钗、讨珠串,要给自家闺房再添置些新鲜玩意儿。十来岁的大姑娘了,还是那么不谙世事,骄纵得很。
母亲带笑说她,“看把你爹揉搓的。”
爹爹则亲自斟酒,递到母亲唇边:“太太辛苦了,太太满饮此杯。”
母亲千杯不醉的量,如今未吃酒就上头,红着脸喃喃:“夫君……妾、妾……”
她看看父亲,再瞅瞅母亲,嘻的笑了。
各人拣自己爱的吃。这边塞一嘴爹爹的椒麻鸡,那边尝一口冰冰凉凉的玫瑰醪糟冰粉,月华如练,她快活得像一只小鸟。
然而月是相似的,人却不是从前的人了。
榴娘蓦地掩了脸。
用了晚膳,和丫鬟一起收拾东西。才安顿没几个月,又要搬走,她们都有些不舍。
抚着园中的水磨砖雕,金蝉异想天开,问榴娘:“娘子,嫁了别人家,能把这砖带去一块吗?”
砖上刻的是夏景,榴花五月,蝉鸣声声,接翠萼于绿蒂,暗合主仆几个的名字。
榴娘想了想,“听说有妇人抱砖求子……”
还没等金蝉展颜,她竖起一根指头,慢悠悠道,“不过,这砖得你自己背——实在太重了!”
金蝉顿时苦了脸。
榴娘乐不可支。
金蝉真就拿了铲子去撬那块砖,还回头笑道:“咱们\'锦官郑\'的商号里,原先也有这样的砖雕呢……”
忽见娘子沉了脸,口气异常严肃:“什么锦官郑,以后再不要提及!若是没了命,还要这名头做什么?”
金蝉不敢再提了,捂着嘴点点头。
榴娘缓和了面色,说:“一旦嫁到别人家,就须得娴静少言,凡事多思多虑。咱们初来乍到的,虽有几个银子,护不护得住还是另一说。不然我嫁人做什么?招赘不就行了。”
翠翘闻言试探道:“那日后,哥儿姐儿的姓……”
若不留承嗣子,郑家真就绝了户!
“此事我自有主张,不会教爹娘身后无人祭的。”榴娘语意坚定。
一时想想,她摇头苦笑:“唉,转眼嫁人,谁知人家心里怎想?难道还由得咱们挑挑拣拣?不比从前了……真是任性,柳生酸是酸,人倒不多坏,又好拿捏,生生废掉的一步棋。”
柳生是榴娘的第一任赘婿,虽是少年结发,感情却平平。
娘子如此坦然地提及柳生,是否意味着,对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那个袁……”翠翘小心翼翼地说,一面打量着榴娘的脸色。
榴娘霎时变脸:“放肆!”
翠翘暗悔失言,忙跪下请罪。
连她都跪了,金蝉也不好站着,忙跟着一起跪下,心里还埋怨:翠翘素日那么稳沉,怎么今天这样冒失?
柳生、卫郎都好说得,偏偏这袁敬……
金蝉正胡思乱想着,却听榴娘叹了口气:“这是做什么?插烛似的,你跪我也跪……都给我起来!”
翠翘依依垂泪:“娘子,是我不好,不该提这伤心事的。怕只怕这新郎君,跟袁家人一样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娘子,我真的好怕,若是你嫁进去,被人搓圆捏扁怎么是好?咱们做奴婢的,如何……”
“担心?担心有用吗!”榴娘立起眉头,气势汹汹道,“那些日子,咱们不也都撑过来了?你们都是我的心腹,关心则乱,我知道你们心里难受——”
“可是我,我也怕呀,怕极了!”
金蝉张口结舌,“娘子……”
榴娘的声音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脆弱与颤抖,“头一回做新妇,洗手作羹汤,万一人家不要我怎么办?万一他不是良配怎么办?可这盲婚哑嫁,真是没有办法。但凡有一点万全之策,我就不嫁人,守着万贯家财过日子。如今孝期未满,便要办喜事,我心里难道过得去吗?”
说着,她便流下泪来。
翠翘愧疚不已,拿了帕子,轻轻替她拭泪。
榴娘一把握住她的手,含泪道:“家里如今只剩我们了。记得,一切朝前看……”
金蝉也红了眼圈。
自从老爷去世,郑家便再无宁日。
先是什么族兄来寻,又是赘婿也不老实,伙着内贼要给娘子下毒。郑公从前做事太绝,树敌甚多,外人见郑家只剩寡母孤女,便都来挤。
蓉城府实在呆不下,就搬去乡里。苛捐杂税,脱了一层皮。卖房子卖地,少不得被大坑一笔,娘子给布政使太太写信,找郑公的知交故友说情……
正是走投无路之际,榴娘忽想起郑公临终时说,他还有个过命的表兄弟,是姨
老太太的儿子,为人最可信任。若遇不测,便去江南投奔他,自会接待。
一语成谶。
上元之夜,蓉城府一场大火,烧得郑家满门尸骨无存。郑夫人坠下观星楼,死得不明不白。榴娘一时兴起,带着两个丫鬟在外头收账,这才逃过此劫。
拿着买来的路引,请了镖局护送,她们一路从巴蜀逃往江南。世道乱得很,路上并不好走,杀人的、劫道的、见色起意的……全凭榴娘暗藏的利器。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子,翠翘擅剑,金蝉的拳脚功夫亦相当不错。跌跌撞撞隐姓埋名,到了江南才敢以真命姓示人。
然而投奔了来,表叔已经去了。剩个叔母,也没好脸色,问及姨老太太,说老死了。
逃难时,一路走,一路扔。祖宅一屋子的百年铁力木,父亲的古玩,母亲的蜀锦,一箱一箱的梳篦小玩意儿……
自己打小最爱梳篦,爹爹从天下搜罗来,专给爱女摆在镜台前。睁眼就有无数侍女娇婢捧来宝镜,供自己一人挑拣。
一头乌油油的发,插上金团花梳子,母亲脸上的笑没有断过:“我幺儿真美。”
一把大火,全烧了。
榴娘把一滴泪闭在眼睛里。
夜深了,梳洗一番后,她叫两个丫鬟也上来睡。翠翘铺枕,金蝉叠床,好似又回到幼时,亲亲热热挤挤挨挨,虽名主仆,实为姐妹。
本来是四个贴身大丫鬟,可是玉叶叛了主,香珠也自尽了。
榴娘睁眼望着床帐,月光如水般流泻进来,映得帐子里温柔又宁静。她不由伸出手去捉那光,梦呓似的喃喃:
“撑过了这几年,一切都好说得。姑爷好便好,不好就一拍两散,去他娘的什么嫁人!到那时候,老娘爱招婿招婿,想养鲜嫩少年,养他十八九个!我有的是钱!只要熬过眼下……只要在江南立稳了脚跟……只要生下一个承嗣子……”
她憧憬着,露出一个天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