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娘的手停住了。她捏着一粒黑豆,蹲在地上,半天没有动。五百一十三颗。不是五百一十三天,是五百一十三个辗转难眠的夜晚。这个双目已盲的老妇人,坐在昏暗的佛堂里,把五百一十三颗相思子撒下去,捡起来,再撒下去,再捡起来。一遍一遍。一夜一夜。
她在嫁进杨家之前,就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守寡。她做了五十多年的节妇,得了一座牌坊,钦封诰命,儿子出将入相,人世间所有体面她都占全了。可这五十多年里,有五百一十三个夜晚,她睡不着,爬起来数豆子。
榴娘抬起头看着太夫人。老人家靠在蒲团上,雪白的眉毛垂下来,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悲喜。她已经熬过来了。熬到双目失明,熬到齿落发白,熬到那些刻骨铭心的东西都模糊成了一片影子,只剩下手里这把豆子,一把又一把,替她记着日子。
榴娘把最后一粒豆子捡进瓮里,轻轻摇了摇。五百一十三粒豆子在陶瓮里哗啦作响。
“你怎么不说点什么?”太夫人问她,“旁人来听了我这些话,总要劝我几句。说太夫人好福气,儿孙满堂,诰命加身,是天底下最有福分的老封君。或者说,那些日子都过去了,如今只管享清福便是。你怎么不说?”
榴娘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夫人静了一瞬,忽然笑出声来。她的笑声很轻很短,像一片枯叶被风卷过门槛。
“好。”她说,“好。什么也不说,比说什么都强。”
她摸索着伸出手,榴娘把她的手握住。那只手枯瘦冰凉,骨节都凸出来了,握在掌心里像一把竹枝。
“三郎的娘亲,”太夫人忽然说,“也和你一样。旁人问她苦不苦,她只摇头,不说话。”
榴娘的心猛地揪紧了。三郎的娘亲。裴夫人。
“她嫁进来的时候,年纪和你差不多大。”太夫人慢慢地说,“也是个好颜色的小娘子。你公爹那时候在蜀郡做官,在那边娶的她。她嫁过来头一年,就怀了三郎。生产的时候难产,流了好多血,好容易保住了孩子,身子却坏了。后来没两年,你公爹就娶了冯氏。”
她停了一下。佛堂里只有檀香袅袅地升起来,散在昏暗的光线里。
“她给杨家留了后,没人说她不好。可也没人问她好不好。”太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她一个人住在东边的小院里,整年整年不出门。有一年冬天,她忽然来找我,说想回蜀郡看看。我说好,等来年开春,让恕儿陪你去。可那年冬天还没过完,她就没了。”
“怎么没的?”
太夫人没有回答。她松开榴娘的手,从陶瓮里又抓了一把豆子,撒在地上。这回她没有让榴娘掷,自己颤巍巍地跪起来,弯腰去捡。她捡得很慢,摸索着青砖缝,一颗一颗地摸。佛龛上的长明灯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祖母,”榴娘轻声说,“您歇着,我来捡。”
太夫人摇摇头。“不用。我捡了一辈子了。”
她把捡起来的豆子放回瓮里,又抓了一把,撒下去。撒豆子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了千遍万遍。那一刻榴娘忽然懂了。她撒的已经不是相思,是习惯。是漫长得不知该如何打发的时光,被反复碾磨成了这一把又一把的黑豆。相思还可以诉说,习惯却无人可说。
外面院子里有人在走动。大概是许妈妈来接她了。榴娘站起来,掸了掸裙子上的灰,却听见太夫人轻轻说了一句。
“冯氏说我老了,糊涂了。我不糊涂。我只是懒得说。”
榴娘看着她。太夫人把豆子一粒一粒捡回来,神色安宁得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你替我记住,”太夫人说,“那个院子,东边那个锁着的院子。她没有死在那里面。她死在路上。”
榴娘还想再问,门帘掀开了。许妈妈的笑脸探进来,说太太派她来接五奶奶,说天色晚了,太夫人该歇息了。太夫人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似的,低下头继续捡豆子,连眼皮都没有抬。榴娘只好跟着许妈妈出去。
走出佛堂时,院子里已经掌了灯。傍晚的秋风灌进来,把她吹了个透。她紧紧攥着袖子往回走,耳朵里全是太夫人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响。
她没有死在那里面。她死在路上。
听见老人家平平无奇的口吻,榴娘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