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夫人抓了一把豆子,分给榴娘,让她往地上撒。
榴娘先是试探着丢了几粒,后来觉得不痛快,便小把小把地掷。其声颇脆,豆子滚落在地上,好似“大珠小珠落玉盘”。
太夫人拍着手笑。
榴娘笑着问她:“祖母,你想听什么?”
从前她在家做大小姐时,不耐烦应酬俗务,没用的风雅倒是学了一堆。拥炉赏雪,饮酒作赋,账本翻也不翻,琵琶弹得倒好。音律一通百通,就是掷个豆子,她也能玩出花儿来。
哄老太太开心,只得如此了。
太夫人沉吟片刻,道:“那你给我撒个弋阳腔吧,我要听《水浒传》。”
榴娘:“……”
她扬起笑,轻声细语说了几句,太夫人才勉为其难,改让她掷个小调。
仿着琵琶拨弦的韵律,配上榴娘柔和的嗓子,听起来很舒服。
太夫人听得高兴,也开口哼起来,“七送郎,送到门后头。开开后门一颗好石榴。摘个石榴郎哥吃,吃着味道好回头……”
老人家苍老的声音,欢欣中透着淡淡怅惘。
榴娘暗想,这就是作为贞妇的代价。逾古稀之年,得封诰命夫人,才敢稍露心中苦闷。然而韶华已逝,妇人们也只能空自念叨着往日的恩爱情浓。
太夫人昏浊的眼睛望过来,“怎么不撒了?”
“祖母,豆子没了。”榴娘摸了摸陶瓮。
“豆子没了,再捡起来么,”太夫人平淡道,“捡到瓮里,再撒一遍……反覆几次,这一夜,就算熬过去了。”
不等榴娘说话,太夫人又问她:“你知道这瓮里有多少豆子么?”
榴娘摇头。
太夫人咧嘴笑,很是得意,“五百一十三颗。”
花儿为甚这样红,豆子为甚这样黑?
本是一瓮相思豆。“七送郎,送到门后头。开开后门一颗好石榴。摘个石榴郎哥吃,吃着味道好回头……”
老人家的嗓子像被岁月磨毛了的旧绸,粗粝里透着柔软。她唱着石榴,唱着郎哥,唱得欢欢喜喜的,眉眼里却有散不去的惘然。
榴娘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郑夫人也爱唱曲,喝过酒就唱,越唱眼睛越亮,亮得像盛着满堂灯火。那时候榴娘坐在席上吃玫瑰醪糟,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觉得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豆子撒完了,榴娘摸了摸陶瓮,空的。
“豆子没了,再捡起来么。”太夫人的声音很平淡,“捡到瓮里,再撒一遍。反覆几次,这一夜,就算熬过去了。”
榴娘把地上的豆子一颗一颗捡回瓮里。青砖地的缝很宽,有些豆子嵌进去了,要用指甲去抠。
“祖母,这瓮里有多少颗豆子?”
太夫人咧开嘴,露出没牙的牙床,笑得有几分得意。
“五百一十三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