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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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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夫人没料到妯娌这样的不给面子,便径直站起来,轻笑道:“大嫂,我是不懂得为宗妇的道理,您这些金玉良言,还是留给四娘听罢。——兴许,有了嫡母这些教诲,她能挣个宗妇来做,也未可知呢。”

岑夫人面色一冷,便要说话。

冯夫人菱角般饱满的朱唇抿了抿,柔柔慢慢地说,“是我失言了,大嫂,您息怒,息怒。”

她似笑非笑,作势要给岑夫人下拜,岑夫人忙离了座,硬搀着她,不要她拜。

妯娌俩谁也丝毫不让,场面一时僵住。

好半晌,冯夫人故作楚楚,凝视着岑夫人,泫然道:“嗳,嫂嫂,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呀?我带着新娶的媳妇上门拜见,好歹行一回礼,嫂嫂怎的不愿受?敢是瞧不上我呀?”

步摇欲坠在鬓边一晃一晃,更衬出冯氏秀丽的眉眼,似含情,似含雾。

明明年纪相差不远,硬是教岑夫人衬出几分老态。

榴娘暗自赞叹:方才两个小妯娌的戏算什么,眼前大戏,只有更好看。怪不得冯夫人烦王氏,进门这些年,言传身教、耳濡目染,竟连婆母半成也没学到。手法拙劣,处处下风,真是让人没眼看!

岑夫人见她发疯,新妇还在旁边看着,不好呵斥,只得勉强一笑:“哪里的事!我管教不听话的姑娘,让弟妇见笑了——”

“哦,是么?”冯夫人不等说完,便微笑着说,“纤纤难得过那边一趟,大嫂就这么催逼着回去,是嫌二房的茶陈了,还是怕我家照雪带坏她?我读书没有嫂嫂多,人也不比嫂嫂方正,您告诉我,鸿门宴上项庄为甚么要舞剑?”

岑夫人道:“我不读史,我只知道一个'规矩'。”

冯夫人招呼不打,扭头便走,还不忘拽了榴娘。

榴娘跌跌撞撞地跟上。

疾走到门边,她才回首一笑,朝着面沉似水的岑夫人说:“我们没有规矩,我们不配吃您的茶。”

堂屋里传来摔杯声,清脆悦耳。

抄手游廊下的丫鬟们吓得不敢作声,默默看着婆媳两个扬长而去。

榴娘不合时宜地有个念头——岑夫人并不是不读史书,既提了鸿门宴,她便以摔杯为号,喝令廊下众女,拖着大刀,欲把婆媳俩斩于马下。

岑夫人若是武将出身,我命休矣!

她挣了挣冯夫人的手,在耳边悄声问:“娘,咱们去哪儿?”

冯夫人反手攥紧,瞥了她一眼,嗤笑道:“自然是离了这闷死人的地方——然后,去一个更压抑的所在。”

众仆妇等在垂花门外,见主子气冲冲地走来,也不敢吭声。许妈妈垫脚凳,亲自扶了冯夫人上车。

榴娘撩了一点帘子,朝外头看了看,疑惑道:“娘,这不是回家的路啊?”

冯夫人闭目养神,闻言道:“谁说回家了?”

说完这一句,她就闭口不答。榴娘见婆母不大高兴,也不好多问,静静地找了一侧坐下,望着鞋尖上的明珠发呆。

杨家很古怪,说规矩,那真是诗书礼仪之家。说豪富,摆设上看,也不输郑氏多少。底蕴是有的,礼节是极琐碎的,然而娶的媳妇个顶个的不着调。王氏首当其冲,聘的时候估计没看祖坟;冯夫人……自己这个婆母,恐怕是相当的不对劲。大族主母似也担得,可是一颦一笑,透露的隐喻太多了。

每个人说的话都很寻常,除了方才王氏冲的那句,还有两位夫人为四娘子的一番争论——都是为她好,看得出慈母心肠。岑夫人拘谨些,冯夫人纵容些,然而仔细一听,全然不是那回事。

婆母心机深,丈夫病秧子,妯娌不是省油灯,小姑子们冷眼旁观,上头还压着三座大佛。

大族人家讨生活的艰难,并不亚于行商坐贾。

榴娘发觉自己还是小觑了杨家。

马车里的气氛有些凝滞起来。

过了一会儿,冯夫人自言自语:“向来都是我给别人气受,从没有别人搓磨我的。当着新妇的面说教人,不是指桑骂槐是什么?笑脸我也赔了,好话我也讲了,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榴娘见她略微消了气,才试探道:“娘,大伯母与你究竟什么过节?怎么……”

冯夫人吁了一口气,又拿她的手来拍,“你大伯母也不是恶人,就是这个脾性,忒古板了。跟你素未谋面的大伯父,那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当年的三娘子……哎,不说了不说了,拿了'圣人言'当饭吃,指望死了徒子徒孙给供冷猪肉,真是狠得下心!酸儒酸儒,就是读书读傻了。”

她这一番话,骂尽天下读书人,且毒辣且痛快。

说做了小九卿的大老爷是酸儒,冯夫人的嘴,真是一点也不留情面。

至于“三娘子”云云,前头都说了这么多,具体的却收住不提,未免让人生出疑心。反倒不会以为她是为尊者讳。留这个话口子,不就是引了自己发问么?

榴娘此时却不愿再好奇。

因为这勾起了往日不愉快的回忆。

她的第一任赘婿,柳生,就是读书人。

少年结发,感情极差。正是应了冯夫人那句“酸儒”之骂,那姓柳的穷书生,每日之乎者也,酸也酸死人。

柳生与榴娘算是表兄妹,容貌般配得,父祖有交情,中表做亲本属常事,她唤他“表哥”,也曾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可是他家里贫,又是次子,吃上顿没下顿,十来岁就进了郑家作上门女婿。

柳生自进门就变了。他换了锦罗直裰,摇着洒金川扇,花钱如淌水一般,延请名师,讲究纸墨。只是赘婿不能科举,他与榴娘说话时,不□□露出些许忿然。

榴娘那年将将十三,被爹娘娇养得厉害,性子又傲。听了这话,便动辄甩脸子给人瞧,闺房紧闭,时不时还听得见丫鬟说笑声气,偏不教柳生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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