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也自赌气,搬去书房歇息。夫妇两个半年碰不上一次面,你睡你的美人榻,我读我的圣贤书。二三年下来,莫说孩子,便是胎也没怀一个。
家里流言纷纷,据说榴娘还是处子。那要这姑爷有何用?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铺子里一应事体仍是郑公做主,花钱倒是飞快,从未见过这样气性大的赘婿——如今连传宗接代亦不能了!
柳生自诩才高,又是读书人,入赘已是生平恨事,怎经得下人嘴快?
生生憋屈死的。
当年的事,孰是孰非已经无法再论清。她骄慢任性,柳生喜欢红袖添香;他志大才疏,榴娘更好君子如玉。这样的一对被撮弄到一起,还完了婚事,教那些有情而无份的眷侣看了,岂不是天大的讽刺?
只是郑家势大,柳生微贱,才没有酿成恶果。但也称得上一对怨偶了。
愿来世,就算是仍有兄妹缘分,也不要再结为夫妻。
“你怎么了,乖囡?”冯夫人问她。
榴娘摇了摇头,“娘,咱们还拜见太夫人么?”
冯夫人道:“这是自然。你看,快到了。”
榴娘掀帘子一看,这儿还是在长房,并未隔得太远。
庭院深深,一眼望去竟望不到尽头,前庭连着天井,又窄又小,当是四水归堂。庭前挂着一副黑匾,“鹤寿堂”。
伫立在昏暗潮湿的小天井里,榴娘看见窗格子上雕了许多福字寿字,糊了纱,反而更模糊了。
冯夫人叫了一个丫鬟,问她:“老人家在做什么?”
小丫鬟说:“太夫人在佛堂里呢。”
她带着二人进了正房后面的小屋子,光线晦暗,窗户又高又小。里头檀香味甚浓,供桌上设了个佛龛,金漆的小莲灯,燃了三炷香。
太夫人笃信佛祖。
榴娘看见一个矮小的老妇人跪在佛前,敲着木鱼念经。她念得很慢,手也微抖,然而极虔诚。
听见丫鬟禀说“太夫人,二太太带着五奶奶过来给您请安了”,她雪白的眉毛动了动,缓慢地点头,被丫鬟搀着坐在蒲团上。
榴娘不敢怠慢,等老人家坐稳了,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太夫人陶氏,如今年近八旬,门外有一座贞节牌坊。她生有两男一女,长子为她请得四品孺人的诰命,次子则为她又挣一座“探花及第”的牌坊。
福、寿、禄,三样东西都占全了。除却早年丧夫,她这一生可称得上完满。
世人看来,非常有福气的老人家了。
太夫人双目已盲,瘦瘦小小的,笑起来很和气。摸着榴娘的手,点点头:“是个好娃娃。”
她没有吩咐下人,亲自给榴娘拿了一对双鱼佩,白净莹润。
榴娘当即要佩在裙边,以示敬意。
冯夫人忙说:“母亲,这太贵重了。”
太夫人微微地笑,也不说话。
默然地坐了片刻,冯夫人便站起身,恭敬地说:“母亲,今日给您请了安,我就带着乖囡……阿郑先走一步,不搅扰您念佛打坐了。”
榴娘又施了一礼,回身欲走。
“且慢,”太夫人慢慢说,“我看新妇很好,你先去,教新妇陪我念念经。”
冯夫人道:“她还没有去祠堂呢。”
太夫人摇摇头:“不急,不急……”说话间,垂下白眉,老僧入定般,就好像要睡着了似的。
榴娘不知所措,冯夫人神色则有些窘迫。
一旁的老嬷嬷歉然道:“太夫人年纪大了,又喜欢孙媳妇,二太太,要么……您就先回去?”
冯夫人看了眼榴娘,勉强答应了。老嬷嬷送了她出门,屋里只有祖孙两个。
榴娘被留了下来,倒也没有陪着祖母念经。
太夫人颤巍巍地取出一只陶瓮,里面满满装着黑豆。她笑了笑,露出没牙的嘴,邀了榴娘:“阿郑,你会不会捡豆子?”
老人家说话含糊,榴娘没听清,她又重复一遍,“阿郑,我们来捡捡豆子顽,好不好?”
榴娘欣然道:“好呀。”
一个美丽少妇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捡豆子,总有一点违和感。太夫人却很开心,觉得榴娘心思细,性子好,操着一口吴侬软语不住地夸赞她,“阿郑么好看哩,恰与我孙孙是对子,欢喜哉!真个,三郎也是乖乖,你也是乖乖,冯氏只有一句话讲得我中意,乖囡阿官好做亲……”
不知为何,榴娘觉得太夫人不喜欢冯夫人。
相当的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