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裁能下床了。
大夫来复诊时,说他的脉象比上月有力了些,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捻着胡须说:“五爷年轻,底子虽有亏损,好好将养,入冬前或能在院中走动。”冯夫人当即赏了大夫双倍的诊金,又命厨房炖了一盅参汤送来。
榴娘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看杨裁小口小口地喝汤。他的手指细长白净,捏着汤匙的姿势很好看,像捏着一杆笔。
“你看什么?”杨裁忽然抬起眼睛。
榴娘也不躲,坦然道:“看你喝汤。”
杨裁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他低下头继续喝汤,喝了两口,又停下来。“大夫说我死不了,你是不是很失望?”
榴娘愣了一下。
这是洞房夜那个刻薄的杨裁又回来了。但那时的刻薄是冷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如今的刻薄却像一根试探的触角,小心翼翼地伸出来,碰一碰她,看她会不会缩回去。
“失望倒谈不上。”榴娘慢悠悠地说,“只是你要是不死,我那七十二抬嫁妆可就白搬了。本想着守上一年半载,卷了家当回蜀地去,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我。”
杨裁盯着她看了半晌,嘴角动了动,竟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判若两人。眉眼弯弯的,苍白的脸上有了几分少年气,看着倒不像个病人了。
“你想得美。”他说,“杨家的门,进来容易出去难。”
榴娘心里一动,“怎么个难法?”
杨裁的笑容淡了些。他放下汤匙,靠在引枕上,望着帐顶。“你没听说过吗?河阴杨氏,上数六代,绝无大归之女。”
“那是说女儿,不是媳妇。”
“都一样。”杨裁闭上眼睛,“都一样。”
榴娘觉得他话里有话,想追问,素月端着药碗进来了。杨裁闻到药味就皱眉头,榴娘便把话咽了回去。
喂完药,杨裁说想看书。榴娘去书房替他取,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在身后说:“你小心些。”
榴娘回过头,“小心什么?”
杨裁没有看她。他翻了个身,面朝里躺着,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我不知道。总之你小心些。”
榴娘站在门口,看着被子底下那团瘦削的轮廓。她想,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或者说,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
秋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像一摊碎金。榴娘穿过抄手游廊往书房去,路过西跨院时,听见里头有女子在唱曲。嗓音细细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婉。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榴娘站住了。
《西厢记》。崔莺莺送别张生的那一出。在杨家这样的门第里,竟然有人在唱《西厢记》?
她透过月亮门往院子里看去。一个素衣女子背对着她坐在石凳上,乌黑的头发披散着,只用一根白绢松松绾着。她唱得很投入,身子随着曲调轻轻晃动,仿佛身边没有旁人,仿佛整座杨家大宅都不存在。
“二娘子,”一个小丫鬟匆匆跑过来,压低声音说,“二娘子,快别唱了。太太那边来人听见了可怎么好。”
那女子回过头来。榴娘看见一张瘦得只剩轮廓的脸,和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
二娘子朱纹。
她比认亲那日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脖颈细得像一根芦苇,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是一种不正常的亮,像烧到极处的烛火。
“听见又怎样?”朱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飘忽的笑意,“我已经守望门寡了,还能把我怎样?再守一回?”
小丫鬟急得快要哭出来。朱纹却不再理她,转过身,继续唱她的曲子。这回换了一支,榴娘听了几句,辨出是《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榴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没有惊动朱纹,悄悄退了回去。
到了书房,她找了杨裁要的那本《水经注》,又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杨家的书房很大,四壁都是书,樟木的香气混着旧纸的味道。她的目光落在一排蓝布封套的旧书上,书脊上贴着小纸条,写着年份——那是杨家的家谱和族志。
她抽出最旧的一本,翻了翻。纸页发黄变脆,字迹却清晰可辨。她找到二房恕公那一支,目光往下移。
恕公配裴氏,生一子,名裴。
裴氏殁,继配冯氏,生二子,名祎,名裁。一女,名照雪。
短短三行字,概括了一个女人的一生。裴氏。杨裴的生母。她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为什么整座宅子里,从来没有人提过她的名字?
榴娘合上族谱,放回原处。她拿着《水经注》往回走,路过西跨院时,朱纹已经不在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石凳上落了几片梧桐叶,焦黄焦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