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里,杨裁接过书,翻了翻,抬眼看了看她。“去了这么久?”
“路上遇见二娘子,听她唱了两支曲子。”榴娘照实说了。
杨裁的手顿了一下。“她唱什么?”
“《西厢记》,还有《牡丹亭》。”
杨裁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放在膝上。“二姐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许的那户人家姓赵,公子是个读书人,长得也周正。二姐绣嫁妆绣了三年,光枕套就绣了六对。”他顿了顿,“后来姓赵的害了一场病,没撑过去。二姐的嫁妆还没绣完,人就没了。”
“所以她就守望门寡了?”
“不是她守,是家里让她守。”杨裁的声音平淡,但榴娘听出了一丝讽刺,“杨家女不二嫁,这是刻在牌坊上的。未嫁夫死,守;嫁了夫死,也守。反正守就对了。”
榴娘想起了太夫人那瓮豆子。五百一十三颗。
“那她自己愿意吗?”
杨裁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过了很久才说:“愿不愿意有什么要紧。反正牌坊上又不会刻她的名字。”
晚饭后,金蝉端了洗脚水进来,一面伺候榴娘脱鞋,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她今日打听来的闲话。说四奶奶王氏今日回娘家去了,说是她母亲病了;说照雪姑娘新做了一件鹅黄的褙子,跟她那对蓝宝坠子很配;说摩奴和镜奴今日在花园里抓蝴蝶,把新栽的月季踩坏了好几棵。
榴娘听着,忽然问:“金蝉,你在宅子里走动,听人提过裴夫人吗?”
金蝉歪着头想了想,“裴夫人?哪个裴夫人?”
“杨三爷的生母。二老爷的原配。”
金蝉“哦”了一声,摇摇头,“没听人说过。只听看园子的老孙头提过一句,说当年裴夫人最会养花,园子里那几棵老梅树就是她亲手栽的。后来太太进门,嫌梅树挡光,让人砍了。”
“砍了?”
“老孙头说没砍成。三爷不许,那年三爷才十二岁,站在梅树前头,谁砍他就跟谁拼命。太太没法子,只好留了。”
榴娘想象着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站在梅树下,护着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她想起杨裴那张温和含笑的脸,想起他说“弟妇安寝,我事已毕”时毫不留恋的背影。
这个人心里,到底装着多少事?
金蝉拧干帕子,替榴娘擦脚,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说:“娘子,还有一件事。今日我去厨房要热水,听见两个灶上的婆子嘀咕,说薛婆的男人今天又去衙门闹了。”
“闹什么?”
“他说薛婆的腿不是天老爷罚的,是被人打的。说有人看见,薛婆出事那天傍晚,在城外五里铺附近,有一辆青帷马车经过。赶车的是个女人。”
榴娘的手停在半空中。“女人?”
“嗯。婆子们说,薛婆男人到处跟人讲,说他婆娘得罪了人,被人害了。可又说不清得罪了谁,衙门的人也不理他,说他自己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天老爷罚的,一会儿说被人打的,怕是喝多了酒撒酒疯。”
榴娘慢慢放下手里的梳子。青帷马车。杨家用的就是青帷马车。冯夫人那辆翠幄青绸车,虽然更华贵些,但制式是一样的。
“那个赶车的女人长什么样,有人看清了吗?”
金蝉摇头,“没听说。薛婆男人也没提。”
榴娘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月色很亮,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白得像霜。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金蝉,”她说,“明儿你去街上走一趟。找到薛婆家,想办法见薛婆一面。”
“见她做什么?”
“问她一句话。”榴娘望着窗外的月光,声音很轻,“问她,托她说媒的,到底是冯夫人,还是五爷。”
金蝉应了,端着水盆退下去。榴娘脱了外裳,只穿中衣,散开头发。她走到床边时,杨裁已经睡熟了。月光照在他脸上,长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榴娘轻轻在床外侧躺下,盯着承尘上那幅“石榴百子”的绣纹。石榴裂开了嘴,露出密密匝匝的红子。多子多福,瓜瓞绵绵。这是她嫁进杨家的理由,至少是明面上的那个。
但如果冯夫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子嗣呢?
如果她要的不是榴娘替杨家传宗接代,而是榴娘这个人本身呢?
榴娘翻了个身,那个“裴”字又在眼前晃。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杨裁说,进来容易出去难。
但她郑榴娘既然进得来,就一定有办法出去。只是在那之前,她要把这座宅子里藏着的秘密,一个一个挖出来。
一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