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杨府来了客人。
来的是冯夫人的内侄冯士廉,二十出头年纪,生得长眉细目,白面无须,穿一身蟹壳青的杭绸直裰,腰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他此番进京捐监,路过徽州,顺道来给姑母请安。冯夫人高兴得很,吩咐厨房多加了几道菜,又把杨裴和杨裁都叫到上房来,一家人吃顿团圆饭。
榴娘是第一次在杨家的家宴上见到杨裴。
他坐在二老爷下首,穿了一身靛蓝色的道袍,头上只簪了一根竹簪。满桌的人说说笑笑,冯士廉在讲京里的见闻,什么某王爷在八大胡同包了个戏子,什么某尚书因为一本题本被皇上罚了半年俸禄。冯夫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几句嘴。照雪坐在榴娘旁边,偷偷把不吃的姜丝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被杨裁看见了,拿筷子点了点她的碗沿,照雪撇撇嘴,把姜丝又夹了回去。
杨裴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吃得很慢,偶尔给二老爷斟酒,偶尔应冯士廉一句,态度温和而疏淡,像是坐在席上,又像是不在。
直到冯士廉说起薛婆。
“姑母听说了吗?城外那个姓薛的媒婆,前些日子被人打折了腿。”冯士廉夹了一筷子醋鱼,随口道,“听说现在满城都在传,说她做媒坑了人家姑娘,把个要死的男人说成好人,被坑的那家找人打的。也有人说不是,说是她得罪了哪家府上的管家。总之传什么的都有,热闹得很。”
冯夫人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外头的人嘴碎,什么热闹都要凑。薛婆给咱们家说过几回媒,那是从前的事了。如今她遭了难,我也让人送过银子,算是尽了人情。”
“姑母就是心善。”冯士廉笑道,“不过那薛婆也是活该。我听说她那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这种人迟早要遭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榴娘低头喝汤,汤勺碰着碗沿,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她抬起眼时,恰好看见杨裴放下酒杯。他放杯子的动作很轻,杯底落在桌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也没有看冯士廉,只是端起酒壶给二老爷斟了一杯酒,然后继续吃他面前那碟子素炒山药,好像刚才那些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见。
可是榴娘注意到,他那碟山药从头到尾就没少过几片。
宴散时,冯士廉已经喝得微醺,拉着杨裴的袖子非要他陪着下棋。杨裴推说还有账目要看,冯夫人便打圆场说明日再下,让丫鬟扶了冯士廉去客房歇息。榴娘和杨裁一道回房,素月在前头打着灯笼,把石子路照得忽明忽暗。
“你那个表兄,”杨裁忽然说,“跟你很像。”
榴娘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冯士廉。“哪里像?”
“嘴皮子都利索。”杨裁慢慢走着,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不过他利索在嘴上,你利索在心里。”
榴娘侧头看他。月光照在杨裁脸上,他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是夸她还是损她。她没有追问。
回到房里,榴娘伺候杨裁喝了药,坐在床边陪他下了一盘棋。两个人谁都没提薛婆的事。杨裁的棋越下越好,今晚竟然赢了她三子。榴娘说再来一局,杨裁摇摇头说累了。他靠在引枕上闭了会儿眼睛,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
“三哥今晚穿的什么颜色?”
榴娘的手停在棋盘上。
“靛蓝。”她说。
杨裁没有睁眼。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笑,又不完全是。“三哥不爱穿鲜亮的颜色。他从小就那样。我娘给他做新衣裳,红的不要,紫的不要,绣花的更不要。后来我娘就不给他做了。”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他只要靛蓝、月白、竹青、墨灰。他说那些颜色是退过的。”
“什么退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