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河阴连下了三日大雪。
杨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冯夫人日日盯着厨房蒸年糕、灌香肠、炸果子,游廊下的灯笼换了一水儿的绛红纱,廊柱上贴了许妈妈亲手剪的窗花,福字倒贴在正堂照壁上,满地都是爆竹屑和红纸碎。
榴娘被分配了最繁重的一桩差事:拟定年礼单子。杨家亲眷多,光嫡支旁支加在一起不下三四十户,谁家该送几匹缎子、几坛酒、几匣干果,谁家去年送了什么今年该回什么,全要一一列清楚。榴娘带着翠翘在账房里坐了整整两天,算盘从早打到晚,手指都打红了。
腊月二十八那日,杨裁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竟自己拄着拐杖走到账房来,在门口探了个头。榴娘抬头看见他,皱眉说外头冷,让他赶紧回去。杨裁不走,在门槛上坐下来,把手炉搁在膝上,说躺了这些天骨头都躺酥了,出来透透气。
“你忙你的,”他把拐杖靠在门框上,“我就是过来看看。”
榴娘低下头继续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杨裁忽然说:“三哥让人送了两篓炭过来。银霜炭。我屋里一篓,你账房里一篓。”
榴娘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一瞬,继续拨。“三哥有心。”
“他是有心。”杨裁垂下眼睛,把手炉在掌心里转了个圈,“这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过年用炭的份额都是定好的。各房各院按份例领,连太太屋里都不多给。三哥一个管账的,最清楚规矩。可他偏要多送。”
榴娘没有说话。她把礼单翻到下一页。
“送炭是老陈来的。老陈说他天不亮就出门了,去城外庄子上收租。年关收租是最忙的,往年他都在庄子上住到除夕才回来。”杨裁慢慢地说,“今年他把事都挤在上午办了,下午赶回来。老陈说马跑了一身汗。”
榴娘把毛笔搁在砚台上。“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裁把手炉捧在手里,低着头,声音很轻。“往年过年,三哥从来不送炭。今年送了。送了两次。”
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仆妇扫雪的声音,竹扫帚划过青砖地,哗啦哗啦的。榴娘把算盘往前一推,站起来走到杨裁面前,低头看着他。
“五郎,”她叫他,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五爷,“你心里不舒服,我知道。你直说。”
杨裁抬起眼。他的眼窝还是微微陷着,颧骨凸出,脸上有久病的人那种苍白。但目光很清亮,清亮里又带着一点晦暗不明的东西。
“我没有不舒服。”他说,“三哥肯送炭,是他的心意。我替他高兴。”
榴娘微微蹙眉。“替他高兴什么。”
“高兴他终于有个肯送炭的人了。”杨裁把拐杖拿过来,慢慢撑起身子,动作很迟缓,榴娘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了,抬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很淡,嘴角只牵了一下便放下了。
“你就是那个人。”他说。
榴娘的手停在半空中。杨裁已经拄着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沿着游廊往回走了。他的背影很瘦,夹袄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拐杖点在青砖地上,笃,笃,笃,一声一声慢慢远了。
除夕那日,杨府挂满了红灯笼。冯夫人穿了一身绛紫色遍地金的袄裙,头上戴着整套赤金镶珠头面,端端正正坐在正堂上首。二老爷穿了簇新的宝蓝绸袍,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难得地有了几分精神。杨裴穿的是藏蓝色道袍,袖口镶灰鼠毛,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面上还是那副温和恭谨的表情,坐在二老爷下首。杨裁也来了,榴娘给他穿了一件厚棉袍,外头又裹了件猞猁皮的大氅,坐在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