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去珠江边走走。
那是江循国庆来广州时,他们一起坐过的地方。
她抵达江边时,已经快十一点。
夜风很大,江面漆黑,对岸高楼灯光仍然亮着,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河。
林雾坐在江边长椅上,打开那盒薄荷糖。
她拆了一颗放进嘴里。
清凉味道在舌尖散开。
很甜。
也很苦。
她拿出包里的明信片。
上面画着广州南站。
背面那句“第二次来广州,欢迎江医生”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可笑。
林雾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撕掉。
她把明信片重新放回包里。
她舍不得。
哪怕这张明信片已经送不出去了。
凌晨一点,江循打来电话。
林雾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过了几秒才接。
“林雾。”
他的声音比下午更哑,像被风雪磨过。
“嗯。”
“我到医院了。”
“阿姨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医生说还要观察。”
林雾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电话那头,江循沉默了几秒。
“你回学校了吗?”
林雾看着江面。
风吹得她裙摆贴在腿上,有点冷。
她说,“回了。”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骗他。
江循似乎没有察觉。
也可能是太累了,没力气察觉。
他说,“今天对不起。”
林雾闭了闭眼。
“江循。”
“嗯。”
“你不要一直说对不起。”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林雾轻声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可我又让你等了。”
又。
这个字让林雾心口一疼。
她想起去年那个被退掉的冬天。
想起自己在广州宿舍里退票时,系统冷冰冰的提示。
想起今天下午在车站,从人潮汹涌等到夜色降临。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在等。
林雾等江循回消息。
等江循打电话。
等江循来广州。
等江循有一天终于不再把所有事都藏起来。
而江循也在等。
等母亲病好。
等自己有钱一点。
等生活终于允许他坦然站在林雾身边。
可很多东西,不是等就会来。
林雾握紧手机,声音很轻。
“江循,我今天在车站坐了很久。”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
“你不是说回学校了?”
林雾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我知道你必须回去。我也知道阿姨更重要。我真的知道。”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
“可是我还是很难过。”
江循那边彻底安静。
医院楼梯间里,他靠着墙,脸色白得厉害。
他想说对不起。
可林雾刚刚说了,不要一直说对不起。
于是他只能攥紧手机,哑声问,“你现在在哪?”
林雾看着江面,没有说话。
江循心里忽然慌起来。
“林雾,你在哪?”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江边。”
江循呼吸一紧,“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还在外面?”
林雾听见他语气里的着急,忽然觉得很累。
“因为我不想回去。”
“你一个人在江边不安全。”
又是不安全。
这句话在过去几个月里出现过太多次。
母亲说不安全。
江循说不安全。
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该去哪里,不该做什么,不该在夜里独自难过。
可没有人能在那一刻陪她。
林雾忽然有些控制不住。
“那你让我去哪?”
江循愣住。
林雾的声音发颤。
“回宿舍吗?回去假装没事,跟室友说你只是临时有事来不了?还是坐在床上等你下一通电话,等你告诉我阿姨怎么样,等你再跟我说对不起?”
“林雾……”
“江循,我真的很累。”
这句话落下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江边的风吹过来,林雾眼泪越掉越凶。
她不想这样。
她不想在江循母亲刚刚急诊后,还向他倾倒自己的委屈。
可她真的撑不住了。
她低声说,“我知道你很难。我知道你比我累很多。我也知道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跟你闹。”
“可是江循,我不是你生活里可以永远排在后面的那个人。”
电话那头,江循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林雾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落在他心口。
“我可以体谅你一次,两次,很多次。可是我也会难过。”
江循闭上眼。
他很久才说,“我没有把你排在后面。”
“那我排在哪里?”
这个问题太难。
难到江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母亲、学业、钱、病房、兼职、未来,还有林雾。
这些东西不是简单的顺序。
它们像很多条绳子,同时勒在他身上。他哪一条都不能松手,也哪一条都没有真正抓稳。
林雾等了很久,没等到答案。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看,你答不上来。”
江循哑声说,“不是。”
“那是什么?”
“林雾,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江循第一次说不知道该怎么做。
从高中到现在,他总是冷静的,克制的,好像无论生活多难,都能咬牙往前。
可此刻,他终于承认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好儿子。
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好学生。
也不知道怎么当林雾的男朋友。
林雾听见这句话,心里疼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逼他。
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擦掉眼泪,声音很轻。
“江循,我先回学校了。”
“我陪你打电话。”
“不用了。”
江循心里一沉。
林雾说,“你去陪阿姨吧。”
这句话没有讽刺。
她是真的这样想。
可江循听着,却像被推到了很远的地方。
“林雾。”
“嗯。”
“你到学校给我发消息。”
“好。”
电话挂断后,林雾坐在长椅上,又待了很久。
她没有立刻回学校。
也没有哭。
眼泪流到最后,好像真的会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