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阮拖着一身疲惫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暖光灯恰好亮了起来。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气息,是妈妈温妤最喜欢的白茶味,柔和又安稳,往常她一进门就会觉得浑身都松下来,可今天,那股暖意却像一层薄薄的纱,怎么也捂不热她心底那块冰凉的地方。
她换鞋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指尖微微发颤,连鞋跟磕到地板的轻响都让她下意识地顿了顿。
客厅里传来父母温和的交谈声,夹杂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喜悦。
陈阮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脸上那点掩不住的低落压下去,抬手轻轻理了理额前碎发,才迈步走了进去。
沙发上,爸爸陈晋正翻着一份文件,妈妈温妤坐在一旁,眉眼间都是温柔的笑意。看见她进来,温妤立刻朝她招了招手:“阮阮回来了?快过来,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陈阮依言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王老师今天在学校正式通知她的事情,她其实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果然,下一秒,温妤便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阮阮,你王老师刚刚特意打电话过来了,说你拿到了去英国的交换生资格,还是全额资助,学校那边都安排好了。”
陈晋也放下手中的东西,看向女儿,眼底满是欣慰:“我们阮阮就是厉害,从小就不用我们操心,这次能去英国,也是对你这么多年努力的肯定。”
“英国啊,”温妤继续说着,语气轻快,“那边教育好,环境也安稳,你去了正好可以好好历练历练,开阔眼界。等你回来,不管是继续读书还是做别的选择,都会轻松很多。”
父母你一言我一语,满心都是对她未来的期许与欢喜。
他们说得越多,陈阮心里就越沉。
她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想要的名额,她理应开心,理应骄傲,理应像小时候拿到奖状那样扑进妈妈怀里撒娇。
可她做不到。
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的,是白天在学校里,几个同学围在一起小声议论的话。
一开始她并没有刻意去听,直到其中一句轻飘飘地飘进耳朵里——
“陈阮要是去了英国,裴靳野去美国,那以后不就天各一方了吗?”
“本来裴靳野那么优秀,前途一片光明,要是一直被感情拖着,说不定反而会受影响。”
“陈阮好像一直都很依赖裴靳野,她这样,会不会拖裴靳野后腿啊……”
后面的话她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全世界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只剩下“拖后腿”三个字,像针一样,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
裴靳野是什么样的人?
是从小就站在顶端的人。
成绩永远第一,篮球场上最耀眼的那个,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他未来本该坦荡明亮,一路顺风,去往更广阔的世界,实现所有他想实现的东西。
而她呢?
她不过是跟在他身后,被他一路护着长大的小姑娘。
她依赖他,信任他,喜欢他,爱他,爱到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他生命里。可也正因为太爱,她才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可能会成为他的牵绊。
如果他们继续这样纠缠着,隔着大西洋,隔着日夜颠倒的时差,隔着数不清的公里距离,她真的能做到不打扰、不拖累、不成为他前进路上的包袱吗?
她不敢保证。
“阮阮?”
温妤的声音轻轻拉回她飘远的思绪,陈阮猛地回神,才发现父母都在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大概是她沉默太久,脸色又太过难看,连一点开心的样子都没有。
陈阮心头一紧,连忙强迫自己抬起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还算自然的笑。
那笑意很浅,浅到只浮在表面,连眼底都没有半分温度,更像是一种礼貌性的敷衍。
她轻轻扬了扬唇角,声音细弱:“我知道了,挺好的。”
温妤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原本的喜悦淡下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担忧。她凑近了一些,声音放得更柔:“阮阮,你怎么了?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陈阮连忙摇头,避开妈妈探究的目光,把脸偏向一侧,轻声找了个最稳妥的借口:“没有的,妈妈,我没事,就是今天在学校有点累,有点困了。”
她说得乖巧又温顺,像从小到大无数次那样,从来不让父母为她过多担心。
温妤盯着她看了几秒,女儿眼底的疲惫不像装的,可那股压在心底的难过,却怎么也藏不住。她终究是心疼孩子,没有再多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好吧,累了就先歇一会儿,晚饭马上就好,吃完了早点回房休息。”
“嗯。”陈阮低声应着,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蔫蔫的。
餐桌上的气氛依旧温馨。
爸爸陈晋时不时提起英国的天气、生活习惯,妈妈温妤则不停给她夹菜,叮嘱她到了国外要好好吃饭,不要挑食,要照顾好自己。
每一句关心,都沉甸甸地落在陈阮心上。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味同嚼蜡,明明是最喜欢的菜,却尝不出半点滋味。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裴靳野温柔的眉眼,一会儿是同学那句“拖后腿”,一会儿又是异国他乡遥遥无期的分离。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吃完之后,陈阮几乎是逃也似的起身,说了一句“我先回房了”,便匆匆上楼。
关上卧室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才像是脱了力,后背轻轻抵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
房间里还是她熟悉的样子,书桌上摆着她和裴靳野小时候的合照,书架上放着他送她的各种小礼物,床头的玩偶也是他挑的。
每一处,都有他的痕迹。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慢慢站起身,走进浴室。
花洒打开,温热的水从头顶浇下,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
水汽氤氲了整个浴室,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任由水流冲刷着自己,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白天那些话,回想自己和裴靳野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是旁人眼里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护着她,宠着她,包容她所有小脾气,把她放在心尖上疼。她依赖他,信任他,满心满眼都是他。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高中毕业,一起上大学,一起毕业,一起工作,然后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一辈子。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会被命运推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去美国,她去英国。
一个在大洋此岸,一个在彼岸。
时差,距离,未知的未来,数不清的变数。
她不怕距离,不怕辛苦,不怕等待。
她怕的是,自己成为他的累赘。
怕自己忍不住想他,忍不住打扰他,忍不住在他需要专心拼搏的时候,拖慢他的脚步。
怕自己的喜欢,最终变成捆住他翅膀的枷锁。
越想,心口就越闷,越想,眼眶就越热。
原本强压下去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着花洒的水流,一起滑落。
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掉泪,到后来,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压抑的哽咽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还是碎碎地溢了出来。
她不想哭,不想这么没用。
可她控制不住。
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要亲手推开,要亲自告别,怎么可能不疼。
水流声掩盖了她的哭声,也掩盖了她所有的脆弱。
她就那样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很久,直到水渐渐变凉,才恍惚着关掉花洒,拿毛巾擦干身体。
走出浴室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不堪,眼尾泛着浓重的红,连眼眶都微微发烫。
她坐在梳妆台前,拿起吹风机,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热风拂过发丝,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只剩下一个清晰又残忍的念头——
这大概是她陪在他身边,最后的几天了。
交换生的行程很快,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过完这几天,她就要远赴英国,从此与他隔着整片大西洋。
而她,不能拖累他。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地蔓延开来,占据了她所有思绪。
她在心里,一点一点,艰难地,做下了那个让自己痛彻心扉的决定。
不告而别。
悄悄离开。
亲手斩断所有牵连。
只有这样,他才能毫无牵挂地奔赴自己的前程,才能飞得更高更远,才能拥有他本该璀璨夺目的人生。
至于她自己——
疼一点,没关系。
难过一点,没关系。
只要他好,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阮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依旧每天按时起床,和裴靳野一起上学。
他骑着单车来接她,她坐在后座,轻轻抓着他的衣角,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路上他会和她说话,讲学校里的趣事,问她想吃什么,放学要去哪里。
她都乖乖应着,声音软软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放学一起回家,他会把她送到家门口,揉揉她的头发,叮嘱她早点休息。
她仰头看他,眼底盛满了他看不懂的情绪,有不舍,有眷恋,有心疼,还有一丝决绝。
他偶尔会觉得她有一点不对劲,好像比平时更安静了一点,更黏人了一点,却也没有多想,只当她是舍不得即将到来的分离。
他不知道,她每一分乖巧,每一次笑,每一回靠在他身边,都是在拼命珍惜这最后一点时光。
她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不敢让他察觉,不敢让自己心软。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舍不得,就会放弃那个残忍的决定。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看似平常的每一天,都是倒计时。
每一次和他说再见,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声。
日子过得飞快,快到她来不及细细回味,便到了离开的那一天。
那天是星期六,天气格外好。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温柔地洒进房间,落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洋洋的,让人觉得心安,却也衬得她心底的离别更加悲凉。
她原本定的是下午的机票。
和裴靳野约好,一起去机场,一起离开这座他们一起长大的城市。
他飞美国,她飞英国。
哪怕分离,至少可以当面说一声再见。
可她终究还是没有勇气。
她怕见到他,怕自己一看见他,就会崩溃,就会哭着说不走了,就会不顾一切地抓住他,再也不放手。
她更怕,自己会成为他踏上新征程前,最后一点放不下的牵挂。
所以她偷偷改了航班。
把下午的飞机,改成了清晨最早的一班。
没有告诉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除了最后不得不面对的父母。
天还没亮透,陈阮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夜未眠,眼睛依旧有些红肿。
身边的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酸,这个房间,这张床,这座房子,这座城市,还有那个刻在她青春里的人。
她轻轻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开始安安静静地收拾东西。
衣服,书本,日用品,一些舍不得丢下的小物件。
大部分不急需的东西,她早就提前打包,寄去了英国那边提前找好的公寓。
今天带走的,只是一个行李箱,和一肚子说不出口的心事。
她动作很轻,很慢,每拿起一样东西,都像是在和过去告别。
收拾妥当之后,她拖着行李箱,轻轻打开房门,一步步走下楼。
客厅里,温妤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看到她这么早拖着行李箱出现在楼下,明显愣了一下。
“阮阮?”温妤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一脸不解,“怎么这么早就把箱子拿下来了?你不是订的下午的飞机吗?怎么现在就……”
陈阮站在楼梯口,阳光落在她身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黯淡。
她抬起头,对着妈妈露出一个乖巧又温顺的笑,声音轻轻的:“妈妈,我把航班改了,改成早上的了。”
“改了?”陈晋也从房间里走出来,听到这话,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改时间了?前几天不是还说,要和靳野一起去机场,好好告个别吗?”
提到裴靳野,陈阮的心猛地一抽。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轻声找了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没什么,就是突然想早点走,早点过去安顿一下,也能早点适应那边的生活。”
顿了顿,她抬起头,目光认真地看着温妤,带着一点小小的恳求:“妈妈,你先别告诉靳野哥哥,好不好?等我上了飞机再说,或者……等我到了英国再说。”
温妤看着女儿这幅模样,心里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从小看着陈阮和裴靳野一起长大,两个孩子之间的感情,她比谁都清楚。
那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喜欢,是深入骨血的依赖与深爱。
裴靳野要去美国,陈阮要去英国,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距离那么远,未来那么不确定。
她看得出来,女儿不是不想告别,是不敢告别。
是怕自己舍不得,怕自己会反悔,更怕耽误裴靳野。
温妤心里又酸又涩,心疼得厉害。
她知道女儿心思软,重感情,做出这个决定,一定已经在心里挣扎了无数遍,痛了无数回。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妈妈不告诉他。”
得到妈妈的答应,陈阮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可心口的压抑,却丝毫没有减轻。
她走到温妤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双手递了过去。
信封很干净,上面没有写任何字,只有她自己知道,里面装着她对他全部的爱意与不舍,还有那句残忍的告别。
“妈妈,这个,你帮我交给靳野哥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