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还要等我回来。
这一点,她没说,但我知道。
我看见收银台后面墙上贴着的那张照片。
那是她活着的原因。
晚上,她煮了西红柿鸡蛋面。
西红柿切得很碎,炒出汁水,加水煮成红红的汤底。鸡蛋打散,淋进去,搅一搅,蛋花浮上来,嫩嫩的。面条是宽面,她说宽面配西红柿鸡蛋最搭。
我吃了一碗,又加了半碗。
“你今天胃口好。”她说。
“饿了。”
“你中午没吃饭?”
“画忘了。”
“画画能当饭吃?”
“不能。”
“那你还忘?”
“因为——”我夹了一筷子面,咬断了。“因为画的是你。”
她正在收碗,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
“画的是你。”我说。“画你的时候,不饿。”
“为什么?”
“因为画你的时候,我已经在吃了。”
“吃什么?”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画你的时候,我在吃你的存在。吃你在我对面的样子,吃你的安静,吃你整理货架时的声音,吃风铃响的时候你抬头的动作。吃你的一切。
这些够我活很久。
她似乎听懂了。没再问,把碗收走,去厨房洗。
我坐在窗边,看着画纸上那个没有脸的人。
还是没画脸。
不是不敢了。
是想再多看几天。
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把每一根线条都看清楚,把明暗交界线找准确,把光影的层次理清楚。
这样画出来的脸,才不只是她的样子。
才有她的灵魂。
她在厨房喊:“林听雪,你今天还要不要我送你?”
“要。”
“那你收拾一下,我洗完了就走。”
“好。”
我开始收画具。铅笔插回笔袋,橡皮放进盒子,画纸从画板上取下来,卷起来,用皮筋箍住。
卷画纸的时候,我看见画的背面有一行小字。
我写的。
“常安,第三天。”
第三天。
三天前,我推开了那扇门。
三天前,风铃响了。
三天前,她说“你瘦了”。
三天,好像三天前才回来。
又好像从来没离开过。
走在回酒店的路上,我忽然问她:“你那个灯箱,每天都开着?”
“嗯。”
“晚上也开着?”
“嗯。招牌嘛。”
“你关不了?”
“对,关不了。”她看着前方,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
“那你的电费不是很贵?”
“还好。”
我侧过头看她。路灯下她的侧脸线条很清晰,从额头到鼻尖到嘴唇到下巴,一条线下来,像铅笔画的。
“常安。”我叫她。
“嗯。”
“那个灯箱,关不了吗?”
她没回答。
走了一段路,快到酒店门口了,她才开口。
“关不了。”她说。
“为什么?”
“因为关了,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什么?”
“看不见你有没有来。”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路灯在她身后,她整个人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林听雪。”她说。“你以为我是在等一张照片里的人吗?”
我没说话。
“那张照片,”她指了指便利店的方向。“我贴在那里,不是用来怀念的。是用来提醒我——这个人会回来,这个人还没有回来。灯箱也是。每天晚上开着,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你的。”
“给我?”
“嗯。”她说。“你回来的时候,不管多晚,远远地就能看见这里还亮着。你会知道,有一盏灯在等你。”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没去理。
“我关了灯,你就找不到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石头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沉到最底下。
我站在她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鼻子很酸,眼眶很热。
“你哭了?”她问。
“没有。”
“你哭了我看出来了。”
“你看错了。”
我没哭。
但眼泪掉下来了。
她伸出手,用手指擦掉我脸上的眼泪。她的手有点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搬货、理货磨出来的。
“别哭。”她说。“我开灯不是为了让你哭的。”
“你开灯为了什么?”
“为了——”她想了一下。“为了让你知道,我还在。”
路灯下,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是路灯的倒影。
那朵快要熄灭的火苗,又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