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急诊室挂了两瓶水,烧退了,脸色也好了一些。
医生说建议住院观察,她拒绝了。
“我店里明天还要开门。”她说。
“你这个时候还想着开店?”我急了。
“店不开,没收入。”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林听雪。”她看着我。“我不需要你养我。”
我知道。
我从来都知道。
她不是那种人。她这辈子,没有靠过任何人。她爸走了,她靠自己。她妈病了,她靠自己。店开不起来,她靠自己。
她说“我不用你养我”的时候,不是在拒绝我,是在拒绝“成为一个负担”的可能性。
这是她最大的恐惧。
不是死。
是拖累别人。
是我。
“那我明天去店里帮你。”我说。
“你不用上班?”
“我的项目不着急。”
“你骗人。”
“我骗你干嘛。”
“你每次骗我的时候,左眼会跳。”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左眼。
她笑了。
“你看,跳了。”
“那是条件反射。”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靠在病床上,看着我。
白色的灯光照着她的脸,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嘴唇不紫了,变成一种淡淡的粉色。
“林听雪。”
“嗯。”
“你明天来店里,帮我理货。”
“好。”
“方便面放在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一个是康师傅红烧牛肉,第二个是统一老坛酸菜,第三个是日清合味道……你别放乱了。”
“知道了。”
“饮料按牌子摆,可乐放一起,雪碧放一起,矿泉水放最下面。”
“知道了。”
“收银台的零钱盒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所有商品的价码。你记不住就看看。”
“知道了。”
“还有——”
“常安。”我打断她。“你歇一会儿吧。你现在是病人。”
“我不是病人。”她说。“我就是……有点累了。”
累了。
她说“累了”。
五年了。
开店、理货、收银、给妈妈看病、卖房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在灯箱下等人。
太久了。
该累了。
“那你睡一会儿。”我说。“我在这儿。”
“你不走?”
“不走。”
“真的?”
“真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骗她。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手还握着我的手,没有松。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睡着的夏常安,看起来很乖。
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睫毛一动不动。她的睫毛不长,但很密,像一把小扇子,安安静静地盖在下眼睑上。
十七岁的时候,我也这样看过她睡觉。
那时候我们刚考完期末,她来我家复习,复习着复习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放下笔,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我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睡着的样子,可以这么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