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常安每天早上六点五十醒。
不是闹钟叫的，是生物钟。七年开店养出来的习惯，比任何闹钟都准。
她醒的时候，林听雪还在睡。
林听雪睡觉不太老实。被子只盖一半，一只脚露在外面，一只手搭在夏常安的枕头上——那是夏常安睡的位置，但她已经起来了，所以那只手搭在空处。
夏常安看了她一眼。
没叫她。
轻手轻脚下了床，把被子给她掖好。林听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厨房很小，但够用。她烧水，下面，打两个鸡蛋。一个溏心的给林听雪，一个全熟的给自己——溏心的她吃不惯，太稀了。
面煮好了，她盛了两碗。
然后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林听雪。”
没反应。
“林听雪，起床。”
翻了个身。
“面坨了。”
“来了……”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过了一分钟，林听雪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坐到餐桌前，把脸埋在手臂里。
“你昨晚几点睡的？”夏常安问。
“不知道。”
“又在画画？”
“嗯。”
“画到几点？”
“不记得了。”
夏常安叹了口气，把筷子递给她。“吃。”
林听雪这才抬起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好吃。”她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好吃。”
“油嘴滑舌。”
“跟你学的。”
夏常安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夏常安出门的时候，林听雪还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
“我去店里了。”
“嗯。”
“你今天干嘛？”
“画画。”
“画什么？”
“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
“好。”
夏常安换了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林听雪。”
“嗯？”
“围巾，外面冷。”
“我又不出门。”
“万一出呢。”
林听雪笑了一下。“知道了。”
夏常安走了。门关上。
林听雪窝在沙发上，没动。
过了五分钟，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夏常安正好走到便利店门口，正在拉卷帘门。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棉布围裙，头发扎在脑后，背影很瘦。拉门的时候，她踮了一下脚——卷帘门有点高，她够不太到。
林听雪在楼上看着，笑了一下。
然后回去画画了。
十一点半，林听雪下楼。
推开门，风铃响了。
叮铃——叮铃铃——左边的慢半拍。
“来了？”夏常安头都没抬，在收银台后面理零钱。
“嗯。”
“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煮面。”
“好。”
林听雪走到窗边的老位置坐下。这里现在是她的专座。不是她占的，是夏常安给她留的——别人想坐，夏常安会说“不好意思，这位子有人”。
谁来都不好使。
面端上来的时候，林听雪正在看手机。
“别看了，吃。”
“等一下，回个消息。”
“吃完再回。”
“客户的消息。”
“客户比面重要？”
林听雪抬起头，看着夏常安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你再不回我就要生气了”的光。
林听雪放下手机。
“吃了。”她说。
“嗯。”
面还是那个味道。酱油、糖、白胡椒。一模一样的配比。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面的？”林听雪问。
“你没走的时候就会了。”
“那时候没这么好吃。”
“现在也没多好吃。”
“好吃。”林听雪说。“比外面卖的都好吃。”
“你外面吃过几家？”
“好几家。”
“哪家最好吃？”
“你家的。”
夏常安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但林听雪看见了。
每次都看见。
下午店里人少。
夏常安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不是村上春树了，是一本烹饪书。她说要把面做得更好吃，林听雪说你现在已经很好吃了，她说还不够。
林听雪坐在窗边画画。
画的不是夏常安。是窗外的梧桐树，是阳光落在地上的影子，是对面理发店的转灯。
但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夏常安。
夏常安看书的时候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偶尔翻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过。
“常安。”林听雪叫她。
“嗯。”
“你脸上有东西。”
“哪儿？”
“左边。”
夏常安摸了一下左脸。
“不是那儿。再上面一点。”
夏常安又摸了一下。
“再下面一点。”
“你到底——”
林听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脸上轻轻蹭了一下。
“好了。”她说。
“什么东西？”
“灰尘。”
“哪来的灰尘？”
“不知道。”林听雪笑了一下。“反正现在没了。”
她回到窗边，继续画画。
夏常安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过了几秒才低下头继续看书。
耳朵红了。
傍晚五点半，林听雪放下笔，伸了个懒腰。
“常安。”
“嗯。”
“今天早点关门吧。”
“干嘛？”
“买菜。”
“菜市场还没关。”
“那正好。”
“你想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问你。”
“我问你的。”
夏常安看了她一眼。“红烧排骨。”
“好。那买排骨、葱、姜、八角。”
“你会做吗？”
“不会。”
“那你说得这么认真。”
“你可以教我。”
“我教你你就会了？”
“不一定，但我们可以一起学。”
夏常安关了店门，拉了卷帘门。轰隆隆的声音在老街上回荡。
她们并排走，去菜市场。
夏常安走在左边。
“左边是马路，我走外面。”她说。
“你都说了多少遍了。”
“说了你就听了吗？”
“听了。但我不改。”
“为什么？”
“因为你每次都走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