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那位名为张严的修士接住白瓷瓶的手一抖,江菀之不同公子晦解释,反而继续对那修士道:“我对天道起誓——在你步入褪凡境前绝不动手。我如今修为也不过是是褪凡一境,你所求的一线生机我给你,但能否抓住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说着,江菀之两指并拢,在空中一划,将一道符打入那修士体内。不一会儿,便见劫云渐重,与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极不相符。
自褪凡境开始,修士每破一境便会遭遇天劫,而雷劫正是其中记载最多、最常见的一种,那修士也感受到天雷迫近,不由胆寒——他曾经欠下的恶果不少,今日这雷劫怕是难渡。张严甚至心想,或许江菀之正是想借这雷劫除了他,他如今的修为是不如眼前女子,但若与天雷相较,他宁愿与江菀之殊死一搏。
他这心思一生,境界自然不稳,江菀之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公子晦。旋即,那修士忽觉一凉,上善剑已赫然架在脖颈处,便听江菀之冷声道:“那天雷我自有办法替你扛,你只管专心破境。”性命攸关之事,那修士怎敢只信江菀之嘴上功夫,盘算着若情势不对便借雷劫脱身,逮着空悄摸一抬眼,正好见一天雷劈下,却在距他头顶不过三尺时毫无前兆地消散。
那场面着实诡异,好像落下的不是雷劫,而是一滴再寻常不过的雨水。
这时,江菀之也将剑移开。
江菀之所言非虚。
可或许这对张严来说比起反而是一个天大的噩耗,他究竟能凭借什么从一个连天劫都有办法对付的人的手上逃脱呢?他心中已拿定主意,与江菀之不能正面硬刚,只能借鹿泽城的禁制,待步入褪凡境后直接走为上策。拿定主意后,他终于静下心来,屏息凝神,时隔多年这个修士再一次感知到自己的奇窍正在隐隐发生着变化。
奇窍中的灵气逐渐凝为液体,随后像是被煮沸了一样剧烈翻涌,即使有符文压着,此时仍有不少五行灵气依旧从液态又重新转回气态,在奇窍中弥漫散开。神识置于其中,举目四望,皆是雾茫茫的一片,本来并不广阔的奇窍此刻却显得广阔无垠。不一会儿,张严似乎看到些光亮,金红色的,像是什么燃烧起来了,弥漫的灵气在逐渐散去,或是说在向那发出那光亮的地方聚集。
张岩想定睛看清,只可惜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来不及惊呼、痛骂,就在他成功步入褪凡境的刹那,符文将他的奇窍直接剖离出来,他却感知不到任何疼痛——很快他便也身首分离了。上善剑上的血逐渐被雨水洗刷干净,地上的血河一时半会儿是如何也流不尽的。
江菀之却只端详着自己手中的奇窍,“难怪现在有人说褪凡不过是结一枚金丹。”上古时修士奇窍可化一方天地,步入褪凡凝结出的自然都以小日月称之,不曾想以金丹相比。江菀之观摩着这一小颗“得来不易”的金丹,细细感知其中的灵气流转,最后哀叹一声。她自然知道张严结出来的这颗丹品质不算上乘,但确实也可缓缓自生灵气来反哺天地,可这种东西带回学宫只会为她招来祸端。思及此,江菀之指尖微一用力,那枚金丹便化为齑粉飘散。
公子晦本欲言又止,此时终究还是开了口,低低唤了一声“江姑娘”。江菀之这时仿佛才回了神一样,转头看向他。公子晦指了指地上一片惨状,江菀之看了看天上的雨,道:“人在做,天在看,今天这事已瞒不住了。”
公子晦摇了摇头,拔出自己把柄佩剑往他脚边一个无名修士尸体上一刺。也朝天上指了指。原来张严已死,劫云渐散,因这天生异象而藏蔽起来的人或许不久又将出来。“这些人是晦与姑娘一共杀的,天衍若是要论罪,晦便同姑娘一起承担。”
江菀之嗤笑道:“哪有人敢让你领罪?五百年来,只出过你这一个得了衍天、元清两位仙尊传承的人。”她倒也知道公子晦是一番好意,如今公子晦不过体魄比寻常武夫强健些,与真正的修士差别不小,受不得学宫内那一套专对修士的刑罚,若他坚称与自己是共犯,学宫不好厚此薄彼,最后多半只能从轻量刑,甚至不了了之。“你也不用替我顶罪,这些人……大多都罪有应得,且只要我护住了你,学宫便得记我一件大功,大不了功过相抵便是。何况,你方才也看见了,连天雷尚且奈何不了我,三尺堂又能如何?”
说出最后一句时,江菀之紧盯着公子晦,却没等到对方任何一点想要反驳的迹象。
难道他当真不知那天劫是如何被消去的吗?
江菀之如是想着,只见公子晦向她鞠躬,道:“姑娘胆大心细,非常人所能及。”
忽然间,她什么都懂了。
“原来你只是担心这番景象吓着旁人。”她指着自己那副近乎完美无瑕的脸,“可曾听过红粉骷髅一说?我这副皮囊下也不过是白骨皮肉,他日身死,与常人未必会有什么不同。观美人如观一白骨人,则观白骨如见美人,故释家言‘诸相非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明此理,又何惧之有呢?”
江菀之口上虽这样说着,指尖处却早已召出一簇冷白火焰,那火离开她指尖,落在地上七横八竖的残缺尸体上,尸体一触便化为缕缕青烟与一地灰烬,而又一转眼,灰烬落入青石小路的缝隙中,生出缤纷的野花。只留下三尺碧绿澄澈的兰剑静静躺在地上。江菀之将兰剑捡起,细细擦拭,收了起来。
而后那簇火将天上的雨也烧停了,江菀之仰望着,向天问道:“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