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来,人们总爱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在学宫时的江菀之因要顾忌的事太多,也难逃例外。但现在置身于广阔无垠的焦土中,一座座丘陵像苍老的兽伏卧着,二十年前残余下来的火气依旧盘踞在此,每有风过便又翻腾起来。
然而,也正是这份荒芜,烧尽了一切繁琐的条条框框。
夜色渐浓,江菀之没有点火,也没有施术照明,一路负琴而行,游走自如,步履是自在沛州重回世间后少有的轻松。在又行了百来步后,她停了下来,置琴于膝,手指一扣,清亮的弦声带着寒意荡过无边焦土,竟硬生生将那些火气压了下去。与此同时,此方天地间所有的水气也仿佛化作了弦,由着江菀之拨动,汇聚成河。
归墟汇聚八方之水,虽远在东海之外,却也因这琴音而有了动静。负责看守此地的仙侍顿时慌作一团,在他们的认知中,上一次归墟异动还是五百前年天河倒灌那次,要是没有元清仙子,天崩地裂哪里还有他们栖身之所呢?这种大事向来是怠慢不得,万一出个差池,绝非他们这些负责镇守下界的小仙担得起的,于是赶忙上报。
这些小仙匆匆忙忙,在这番大的动静下更是手忙脚乱,所幸这异象足够惊天动地,已先一步帮他们将救星唤来了。
“水无定形,因而可以藏万象。”
这位曾与青霄元君对弈,在蓬莱一带被尊称为女君的仙子的到来,显然给这些小仙们吃了定心丸一般。她抬手一挥,那些小仙也不曾怀疑,都忙遵照着她的命令退了下去。
女仙伸出手,那些经过精挑细选后凝结成线的水轻轻从她掌中飘过。她目光蓦地一凝,再与那水相接触的瞬间,她已用秘法追溯过,这些水或曾为云、为雾、为雨、为雪之类的等等,却都经过同一片地——九丘。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好一曲《复西归》。”
女仙阖上双眼,心道三山的弟子在入世时曾用这以水溯源之法替凡人破了几桩悬案,以算的上是精通此法的了,可如今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即使是在上界,也鲜少会有神仙为听一首曲子而选择动用“顺风耳”这一神通。可这位女仙不仅用了,还在如此大费周折后只静听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而后睁开双眼,面向西北一拜。
“小仙与人有约在先,不能失信于人。多有得罪了,前辈……”
话毕,猛然抬手向天空一抓,往回一拽,那些空中的水便在这无形的力量压迫下凝结成线。这“线”的一端被女仙牢牢握在手中,自然难以随琴音自由流淌。
江菀之当然也发现了这种变化,事实上如果没有眼下这阻力,她怕是还不能完全确定。这一路走来,实在有些过于顺利,派来的那些散修顶了天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她心中清楚,即使现在修为不比从前,但要论与这天地间水相的亲和程度,这世上绝不会有人能比她更胜一筹。
当初在白玉京修行时,江菀之便发现任何与水行相关的术法她都得心应手,其次为金,土行尚可,而木、火两行与之相较则逊色太多。而今生偏又借了最重木、火两行的卫氏,也不知究竟是不是纯属偶然。
其中原因,她早已查明。
此前她截杀那散修,口中谎称用的是乃是“业火”,实则不然。此身修为不过褪凡境,虽能善用外界灵气,但到底不如自己炼化完的好用。况且这南荒之地火气旺盛,于她本就不利,为探查九丘齐氏往事眼下用《复西归》是最有成效的,弹奏此曲灵气消耗之大,对于窍中所留灵气自是多多益善。
所以那火并非是后天修行所得的“业火”,而是江菀之与生俱来的。正因如此,她也放心任那修士破境,只要有此火在,一切便都仍在她掌控之中。
要是张严之辈能有幸多看一眼那火,也许会有所察觉,可惜那火被熄灭的太快,让人看不清。否则,任何人都会觉得那火已惨白到宛若一位久病的女子,极柔、极弱,好似随便找来一位凡人光靠呼出的气便可轻而易举地将它压灭。
可就是这样的一簇火,却在那千里之外的雍朝神都也闹出了动静。
国公车驾至清虚殿时,见廊下立着七八位医官,皆垂手肃然,个个面色灰拜。见定国公商恪亲临,忙整理衣冠,齐齐拜倒。
为首的老医官叩首道:“臣等无能,未能为国师诊治,请国公降罪。”
商恪并未下舆,半垂着眼问:“怎么个未能法?”
医官们不敢抬头,紧贴着青砖答道:“臣等奉令前来,至殿门外,便被国师座下童子拦住。称国师有令,不许臣等入内。臣等再三恳请无果,又不敢造次,只得在此等候。”
商恪沉默了一瞬,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殿门,语气听不出喜怒:“罢了,你们退下吧。”
医官面面相觑,迟疑道:“国公,不知国师的伤……”
“陈太医,昔日你为皇后治病时,向来都是望闻问切,四诊合参。今国师执意如此,非你等之过,孤又岂是不通情理之人?”
众医官于是齐齐叩首谢恩,惊惶而退。
待医官散去,商恪则遣一侍从通传。半晌后,殿门只徐徐打开一条细缝,国师座下的童子便借着这间隙探出一脑袋。见商恪立于殿外,这才将门又打开些,侧身出来。
如今朝政几乎接已由商氏把持,多少朝中老臣见了商恪都难面不改色。可这小童,无亲可依,面对这位权倾朝野的定国公,面上却不见半分慌张。
童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疏离,道:“国师早知国公会来,特令我在此相候送客。”
商恪身后的随从面色一变,刚要拔刀开口,商恪却只是一笑:“商某也不爱勉强,但国师此番受伤,商某实在难逃其咎。本公知凡医无用,今日来探,非为虚礼,你且替本公传一句话……”
商恪想了想,转而向后道:“孤是俗人,不懂你们仙家规矩,还是请先生自报名号罢。”
此言一出,那些侍从躬身退至两侧,让出一路。这时童子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有一人藏于其中。巧的是这人江菀之也是认得的,正是那位春风堂的钱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