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卫氏钱裕，自沛州来请见仙君，烦请通报。”

那小童听罢，躬身一揖：“先生既是同道中人，便请入殿来吧。国公若有事，可至偏殿等候，其余人不得入内。”

酷暑时节，一入殿内却如坠冰窖。

钱裕进殿时，便见桓清玄坐于案边，已解去外袍。臂上一道灼伤蜿蜒盘踞其上，形如火蛇，正冒着寒气。

而在鹿泽城的那些修士最初靠近这一簇簇火苗时，也只感受到寒冷，彻骨的冷。

钱裕惊问道：“敢问仙君因何而受此伤？”

桓清玄从钱裕神色变化中便知他识得此火，却仍道：“受定国公所托，救人性命。”

若是让此刻在偏殿等候的商恪听到这话，定时要一口茶喷出——桓清玄是替他手下那几位修士挡下了所谓的“业火”不错，可那些修士的命魂早已悉数被他掌控。

大约半月之前，清虚殿的探子传出消息，说国师算得公子晦正身处鹿泽城，有意遣人将其接回。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不顾剑林的教训。为了买那些修士的忠心，商氏可花了不少真金白银。只可惜得到消息太迟，机不可失，商恪听门客建议，动了让那些修士走传送阵的念头，却被桓清玄发觉。

据说那时桓清玄简单问过一句后，只道南荒之地妖兽横行，自己与商恐他们遭遇不测，并以此要了命魂。张严等修士也知道命魂不可随意与人，但商恪特意嘱咐非必要千万不要与国师起冲突，再者国师修为莫测他们哪有拒绝的余地，最后也只得照做。

此事他们也不曾瞒着商恪，商恪知道时也并未太放在心上。毕竟在这位定国公看来，倘若桓清玄真有心阻拦，张严等人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抵达南荒。况且从董、李之乱看来，桓清玄或许并没有此前想象之中那般忠于雍朝皇室正统，他守着雍朝更像是别有目的，如果能趁此与之达成合作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即使无法达成合作，商恪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手下那些修士的神魂最后竟都是碎于桓清玄之手。

钱裕沉思片刻道：“依在苍梧所观典籍而判，应是太阴真火所伤。在下手中目前仅有南明离火的子火，用以毒攻毒之法，只能缓解，难以根治。”

那南明离火乃是先天八卦离位之火，相传苍梧卫氏老祖曾与上界四象有些交情，向南方朱雀讨得此火一缕本源。

桓清玄取出一道早已写好的方子，递与钱裕：“不多劳烦先生，只按照这方子将草药取来即可。”

苍梧卫氏之人所配灵宝葫芦中存有百草，这对钱裕来说并非难事。但钱裕按方子配好药呈上后，径直跪下，叩头便拜。

“自雍朝立国以来，仙君为国卜卦，无一不应。今在下想为沛州向仙君求一卦，不知可否？”

桓清玄召来童子，吩咐为钱裕备好客房，待他夜观星。钱裕谢过便随童子去了，桓清玄才唤出一火。虽仅指尖一簇，外焰却仿佛蕴有万丈金光，其内则焦黑如渊。

他垂眸看着那道伤痕，目光暗沉，心中百味杂陈，竟有着些不舍。最后像是狠下心般，用火炼化那些草药，敷在伤处，将那太阴真火残留下的寒气驱散。

是夜，桓清玄负手踱至窗前，仰观夜空，片刻后对钱裕缓缓道：“云气掩映，未能尽窥，唯见天际一角，斜月三星。”这是他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对着满天繁星依旧照说不误，“天机不可泄露，但记福祸无门，惟人自召……”

桓清玄说着却神色一凝，方才他“偶见”一星将灭，定睛一看，赫然乃是碧玉仙子的命星。

“你且速归沛州。”

桓清玄最后对钱裕如是说道，心中却知沛州大难将至，钱裕这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了。

江菀之仍与那女仙隔空斗着法，挑、抹、勾、剔，十指翻飞如鹰击长空，僵持不下。她面色已然苍白，眉峰长颦未舒，汗水自额角滑落，沿颧骨而下，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色。这样下去，终非长久之计，于是念头一转，指法转缓。

堵不如疏。

涓涓细流聚散成形，又向归墟奔去。

几番变化中，江菀之听到水宛若百兽哀嚎嘶鸣的咆哮声，她睁开眼看向水聚集而成的形态。最先出现的事齐氏府邸，修士云列，夹着鹿、马、牛、驴四类常见小妖。随后波涛汹涌，刚聚成的四妖之形受两侧修士的水像拍打而散，又在这股怪力下被杂糅在一起，最后所定之形颇似四不相。

江菀之继续拨弦，水流继续向前推进，她便又见到被剖开的蚌妖，与被断了尾的灵狐。她强压下心底那些不适，推着水流继续往前——直至二十年前。

雷云压顶，一如当时。天谴的雷火如刀劈般贯穿九丘，水已开始脱离琴音控制，四散开来，倒如齐氏众人逃窜之狼狈。

忽然，天雷降下，亮彻此间天地。

琴弦绷断瞬间，江菀之终于从水中看见一个女子从火海中冲出，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婴儿。

又一道天雷落下，一道身影闪过，将江菀之拽到一旁，她终于想起为何会觉得那眉眼熟悉。答案近在眼前，助江菀之脱身的正是顾峥。

或者，更应该说是那个二十年前被卫望舒救出，逃过一劫的齐氏遗孤——齐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