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平时江菀之听到这话，定会嗤笑出声。

她想：顾峥借了飞虹九成功力，不过尚能近身。若是桓清玄在此，或许还会指点一二，奈何剑道非她所擅。

江菀之认为自己给顾峥留的情面已足够多了。这个时候，她早已让一切尘埃落定。于是找准时机拉开身位，拔剑出鞘，直破了顾峥护体的剑气，向他执剑的手腕刺去。

顾峥反应还算灵敏，一个退步回身避开要害，他既退，江菀之便上步出剑，顾峥自是要挡的。

只差在江菀之用的已非上善剑。

碧影、凝光，前者柔，后者刚，两件合二为一方为上善剑。

本是格挡倒让江菀之又借碧影剑剑势绕过顾峥腹部直取后颈，得手后她便回手收剑入鞘了。

江菀之想顾峥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若是下杀手，他早就一命呜呼了。

自行认输，也算体面。

但要让剑君来说，江菀之这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几招切磋下来，精明如她，哪能不知道顾峥心中还是有口傲气在的。要是一开始江菀之就直接拔剑出鞘，顾峥说不定还真会自行下台。

只是前面一番作为……

西陵鉴想若是自己，定是心有不甘，哪怕殊死一搏，尽其所能，也要拉对面下来。

“没人上来了？”江菀之问，台上台下，无人应答。

“那我走了。”

她说，然后转身离去。

“欸，最后一场什么时候？”

忽然有弟子问，旁边的人愣了一下，拿出度光简翻了翻对阵表，又看了看台上，脸色忽然变了。

“已经结束了？”

“什么？”

“最后一场，就是江菀之对顾峥，已经打完了。”

顾峥那一场，和前面任何一场一样，毫无区别。

问天会结束了，六十年一度的问天会就这样结束了。

所有人都在沉默。

顾峥仍是站在原地，飞虹剑剑身上的光华已黯淡下去。他没有追，没有喊，只是静静看着那一袭素衣走远，忽然想起曾经在春风堂外那棵大树下，抱膝哭泣的小女孩。

那时候的江菀之，眼里有水光，整个人像春风里飘落的槐花。

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现在她站在他对面，或是说任何人对面，神情都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双极黑的眼眸里，他什么都看不到。

有是什么时候那双眼睛变得那么冷了？

还是西陵鉴说的没错，那双眼其实一直都那么冷，只是他从未看清。

“菀菀，你到底想做什么？”

而能回答顾峥的江菀之此刻正条曲曲折折的石阶连成的小路，盘山而上。

她不知从何处弄来一柄油纸伞，撑开。天青色的伞只是轻轻倚在她身后，美则美矣，却挡不了多少风雨，有点华而不实。

那伞实打实就是一把普通的伞，并非什么仙家法宝。

江菀之要回沛州，可她现在所走的路根本不是去沛州的路。

自被西陵鉴带回学宫后，江菀之查证完自己的猜想后，就去找了水月真人要了出山令。水月真人听她说完，沉默良久后，还是给了出山令。

江菀之那次走过自在门时，天依旧没亮，月色如水，照得石门山的青苔都泛着光。很快，江菀之停了，因为门下站着鹤吏。

鹤吏说青霄元君举荐她直入问天会，掌教有令：在问天会结束之前，她哪里也去不了。

江菀之站在那里，任由月光将她的影子拉长，最后她笑了。

而现在，问天会终于结束了。

可在顾峥认输的那一刹那，江菀之的神识中响起了一道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元清，你可知罪？”

这声音她如何敢不记得？

就是这一句话，迫使她不得不先上天衍山。待见到一玲珑小亭时，她便知道快到了。

小亭的位置着实别致，远可望山，近可闻泉，亭中却是早已有人候着。四周幽静，时而能听到两三纹称落子声。

见此，方夺了问天会魁首本当春风得意的江菀之却是收了伞，对衣裳稍作整顿，以屈膝跪姿，拱手于地，缓缓顿首，三叩而后起。

一言一字道：“罪徒江菀之拜见天尊。”

语毕起身，拱手肃立。

亭中人一身玄衣，已是鹤发，面容上却不过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一身书生儒雅之气。

此人正是天衍掌教，又或是说应是那广德应乾天尊的一抹分身。见江菀之如此，稍有错愕，笑道：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久别重逢，且当是叙旧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