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天会。
熹平十一年,四月廿一。
天衍山上下等了这一场盛会,等了整整六十年。仙门百家,四海八荒,能来的都来了。连那些平日里闭关不出的老怪物,都破天荒地露了面。
不是因为这一届问天会格外精彩。
恰恰相反,这一届问天会无聊得离谱。不是因为没有人出彩,而是有一个人太出彩了——出彩到所有人的光芒都被她一个人压了下去。
惊艳至极,也就无聊至极。
那个人叫江菀之。
按理说这个名字对学宫众人而言不应陌生。一个苍梧卫氏举荐的一个从边陲小镇来的孤女,一入学宫便得了青霄元君青睐,又在尚武台上胜了君珏。这般经历,放哪都该是个风云人物。
但是她沉寂了整整三年。
三年内,天衍山上几乎没有人见过她。有人说她回了沛州,有人说她闭关破境,甚至还有人说她英年早逝了的。总之,说什么的都有,唯独没有人说得准。
因为没有弟子会往剑林深处去。
而敢借那样凛冽森然的剑意淬体,常居剑林的,放眼当今学宫中唯有江菀之一人。
所以当问天会的对阵表贴出来,“江菀之”三个字赫然在列时,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期待,而是——
“她还活着?”
仅此而已,没有人会过多的关注一个销声匿迹太久的人。再者,问天会上才一鸣惊人的人并不少。
比如姬平,人们从没想到这个整日像算命先生的世家公子竟会是一匹黑马。也没想过卜术竟能如此让人头疼。
姬平在年轻一代中不修为不算是高深的,但一路连胜。皆因他手里有一件法宝,唤作“通宝金钱”,那铜钱外圆内方,古拙无华,与任何一枚铜钱都没什么区别。
这通宝金钱的妙处不在攻、不在守,而在一个“算”字。方圆百丈之内,过去未来三息之间,无所遁形。
“那也不就是说对手在想什么、要做什么、会从哪里出手,他都一清二楚?”
“可不是。前几天那场比试你没看吗?姬平对西陵鉴,西陵鉴七七四十九种身法变幻莫测,姬平全预判了。”
“那江菀之怎么打?她还没出手,人家就知道她要出什么招。”
“所以她根本没机会出手。”
人们摇头叹气,没有人觉得江菀之会赢。
然后比试开始了。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通宝金钱从空中坠落,叮当一声落在地。
姬平就这样输了。
输得莫名其妙,输得心服口服。他捡起地上的乾坤通宝钱,朝江菀之拱了拱手,转身走下台去。
“姬平仗着法宝,总归是依赖外物,这法宝一落说不定还不如我等。要我说,同辈之中,还是容师姐厉害。”
接下来的比试,快得像是走个过场。
没有人能在江菀之手下走过一招。有时候是一拂,有时候是一眼,有时候只是一步。她用的招式各不相同,可所有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困惑——
她到底是怎么出的手?
直到这一日的对阵表上,在江菀之名字对面,写着顾峥。
“顾师兄和江师妹?那不是兄妹吗?”
“兄妹归兄妹,再兄妹情深也不差问天会这也一会儿。”
有人沉默了片刻,问:“你们说,江师妹到底是什么境界?”
另一边罗浮洞天内,西陵鉴靠在窗边,手里转着那柄折扇,目光落在顾峥身上。
“你不紧张?”
顾峥正在擦剑。飞虹剑,剑身如秋水,映着烛光,明灭不定。
“不紧张。”
“江菀之不简单。”西陵鉴道,“当年你让我送她回学宫,她心中定是有怨的。整整一年半她音信全无,这一出手比之前对君珏时急多了,也狠辣多了。”
“但她依旧是我妹妹。”顾峥顿了顿,将剑缓缓归鞘,“齐、卫、江、君四家现在都卷到这事里了,我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也被卷进来吗?”
西陵鉴挑了挑眉,没再说话。顾峥心中所想,他岂能不知?顾峥说自己不紧张,并非是谎话,在顾峥心中江菀之永远是春风堂那个需要他呵护的小妹,而正因她是他妹妹,春风堂相处十余载,顾峥认定自己了解江菀之。无论是为人还是招数,所以他不紧张。
但西陵鉴清楚顾峥这一生太顺,心中的傲气让他总将一切想的太理所应当,话也就说得太满。
“铛——”
一道清脆的钟声响起,深远而肃穆。嗡嗡余韵中,却是胜负已分,引起一片哗然。
可这次有人看清了。
钟声方起,顾峥借着飞虹剑上来就直取面门。一剑递出,剑气纵横,挟万钧之势在空中凝成一道长虹。这一剑没有手下留情,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虚招,这是最纯粹的剑意。
江菀之的剑尚未出鞘,便直接用剑鞘格挡住。
上善剑。
然不容错愕多时,顾峥顺势下劈额顶,怎料又被防住。顾峥再刺,江菀之便再挡,任他顾峥剑势如雨,招招快、密、狠,却从未得手。
剑君道:“顾峥资质上佳,成也心性,败也心性,着实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