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进庙里,因为这座小破庙也漏着风。庙内供桌歪在一边,神像只剩下半张脸,墙缝到处都是,寒风卷着冰雪大摇大摆地从四面八方进来。只是那雪打在她脸上,她竟已觉不出疼与凉。
那女孩正是江菀之,她手中空荡荡的,正如那双空空望向无尽的风雪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两人正朝着庙走来,浑身皆灰扑扑的,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那两人本该直接进庙里避雪,但其中一人半只脚刚跨过门槛,却又退了回来。那双布满血丝,浑浊的眼死死盯着江菀之,然后亮了。
江菀之猛地捂住领口,脸色唰地白了。
迟了。
那人也没说话,三两步就迈了过来。一只手已经探到江菀之襟前,指尖一勾一带,江菀之藏好的东西就被夺了去。
用来包裹的旧帕子被随意地丢弃在地,露出其中的物什来。
没人能想到那帕子底下会藏着如此精巧之物。
不过三寸来长,细枝如赤金镂成,柔韧不折;小叶三片,色如碧玉凝脂,叶脉间隐隐有流光游走,似活物一般。触手微温,置诸暗处则自生莹润之光,照得一寸之内纤毫毕见。
而正是那金枝上的一片碧玉小叶从江菀之领口缝隙里探出头来,雪光一照,翠光一闪,引出祸来。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掌中之物,目光微凝,似是知道此物不凡,但也不多话,往怀里一揣。
江菀之没有任何反抗,她能看到那人腰间别的短剑上还滴着零星血珠。
待两人转身离去已有数步时,却又一顿,拿着那金枝玉叶的人再次缓缓转过头来。
江菀之一看,不由得向后又缩了缩。使整个小小的人藏匿于黑暗之中,用余光悄悄打量着二人。同时在哆嗦中悄悄地转变着。
“你觉得就弄瞎这臭丫头一只眼就够了?”
“……”
“若那人见这丫头双眼全无,岂不是更加怜悯这丫头?要知道一只眼哪比得上……”
“够了……”
“你莫不是心软了?”那人的眼睫低垂,眼睛瞬间黯淡无光起来,脸上挤出一个完美的笑容,“既然如此便让愚弟代劳吧。”
说着便轻轻地从那呆立着的人腰间抽走了那把沾血的短剑,将其替换成了那一小枝金贵之物,继而又微瞥了一眼那把被其大兄一直背在背后的剑。
“为了这把破剑,你我二人沦落至此,早已沾满了无辜之人的血,也不差这一个了。只要那个怜悯她的仙人……”他一边笑着说道,一边走向江菀之原本所在之处。
江菀之看着那人,目不转睛。
她想问为何,想将自己的头死死地埋在双膝之中,想蜷缩着逃离。双眼却是不受控制地紧盯着沾血的短剑。
然后又想起自己对师父立下的承诺。
匕首破开厚重的雪幕,直冲着她的眼睛刺去。
江菀之惊恐之间只能看见一把短剑在她的眼前迅速放大。
在那短剑离她不过一两寸之际时,她终究是忍不住,胆小地将头埋在了黑暗黑暗中,同时无数心中的呢喃声汇聚成了一声撕心裂肺的“不!”
只是预想中扑天盖地的疼痛和本该紧随其次的没有边际的黑暗并未到来。
四周是寂静的,只留下“哗哗”的风声以及藏于其间的“咣当”。没有感觉到摧心剖肝的疼痛的她却还是迟迟不敢抬起头来。
半晌,直到寒意散去,她才颤颤巍巍地将头抬起,哆嗦着望着,前方不知何时立有一人。
一袭白衣,挡下漫天风雪。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人浑身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供在神龛里的那种人,日月不敢与之争辉。
江菀之想,自己大约是烧糊涂了,已经看见幻觉了。哪怕她是从来没生过病的。
那人在她面前蹲下来。
袍角拖过地上的雪和泥,竟没沾上一丝一毫。
“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然后她看见一只手伸到了面前。
江菀之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清俊儒雅得不似真人,眉眼间像是拢着一层薄雾,看不出悲喜。但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时,那层雾好像薄了一点。
他说:“你就是江朔的弟子?跟我走。”
不是问句,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这就是江菀之与天尊相见的第一面。
至于那两人,则早已在天谴下灰飞烟灭。
而现在,哪怕凡人都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天尊却只让她对沛州之难作壁上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