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含贞一愣,方才场上变故迭出,她近乎忘记自己探得的那一点点蹊跷。
她压低声音,将方才的事简略说了:“公子,卫府侍从听到‘慈云山’三个字很是紧张,可他以禁案堵我,不肯多言。我没有问出什么。”
陈玠肩倚旌旗杆,道:“太子党抓住此案,明里暗里将祸水引向桓氏。虽是逞口舌之快,不过朝野至今疑云未散。太子的内弟竟会教下人回避,我倒好奇是怎样的内情。”
眼下,庾含贞无法推测出刺杀案与黄芠失踪之间的真正联系。但她可以肯定的是,对卫府人而言,黄芠并非寻常伶人奴婢,他们与她之间定然发生了特别的事。卫府人口少,卫老太爷丧子后便瘫痪卧床,成日醉心丹药,故而,或许应先从余下的人身上下手。
她以为,一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如果可以去卫府……
“多想无益,秋狝过后,我们去卫府。”陈玠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高挂天穹正中的悬日已然向西偏去些许,日光向下投来,遗落几圈光晕。
陈玠似乎是一个永远站在光晕中的人。他的破釜沉舟,他的年少成名,他的果决无畏,他的洞察人心——无一不凌驾于她之上。他总能懂她所求,予她援手。而她做不到蒙住双眼、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亦不愿意事事仰仗于他。
她原本打算与揽一阁众人商议黄芠之事,此刻,却在听到“去卫府”这句话时无法说出半个拒绝的字。黄芠的安危总是比她那些微不足道的思绪重要百倍。
“谢公子筹谋。”庾含贞道。
“你除了谢我,还会说什么?”
他拥有她渴求拥有的一切,他拥有她无法成为的一切。她无法回报他任何。
可此时此刻,她竟问出了一个心中一直困惑与害怕的问题:“公子,你为什么愿意帮我找黄芠,还有白樱?”
陈玠垂眼,道:“你又为何一定要寻找她们?于你而言,她们真的如此重要?”
庾含贞不明白为什么这也可以成为一个问题。心系她们是理之自然、天经地义啊。
正当她思索如何答复之际,忽闻一阵甲胄相碰的动静,只见四下的卫兵皆背过身去。
不远处,陛下甩袖离去,椎平公主跪地不起,皇后追在陛下身后,而太子则不远不近地杵在一边。瞧来是帝后闹了一番,众人才背身侍立以回避。庾含贞与陈玠也一同侧身,背朝椎平公主。
待帝后背影远去,李礽搀住椎平公主的手臂,欲扶她。公主一把抽出手臂,自行站起,唤侍女将她的宝驹牵来,纵身而上,踏马冲入林间猎场。
太子贴身内官递上一块手帕,他擦了擦手,随手将帕子扔在地上。
李礽笑着朝陈玠走来,手搭于他左肩。
陈玠转身:“太子找臣,是有事?”
李礽收了手,目光扫过庾含贞:“陈卿啊陈卿,孤总算知道你为何要拒绝皇后的赐婚了。佳人在侧,孤那个姐姐怎能与之相较呢?”
太子年岁和庾含贞相差不多,已经与陈玠差不多高,只是右腿似有跛状。首射礼前,李礽同庾含贞说话时,她未曾细看李礽身姿;此刻,她为了避开李礽的眼神而低下头去,方才发觉——他近乎整个人都依左腿站立。
李礽从腰间扯下一枚香囊,递给庾含贞:“听闻,你喜欢香囊。此物曾在太/恩寺开光明,孤赏你。”
太子竟记住了她与卫府侍从的对话。
“奴婢无功,不敢受殿下赏赐。”庾含贞屈膝行礼作答。
陈玠接过香囊:“此物绣螭龙,彰显殿下储君之尊。臣以为不宜随意赠人。”
李礽从陈玠手中取回香囊,重新挂回腰间,道:“陈卿是直臣,难怪陛下赏识。孤听闻,你在找一个叫黄芠的伶人。怎么?难道这个黄芠比陈卿身侧的美人还要绝色,才能叫陈卿苦寻?”
“殿下耳聪目明,消息灵通。”陈玠躬身作答,双目却不避太子,道:“那么依殿下所见,黄芠是个怎样的人呢?”
“孤未见过此人。”
李礽背手,绕道二人身后:“不过,陈卿是否与慈云山之人走得太近?难道陈卿想违逆陛下心意,重查旧案?”
陈玠转身:“殿下当真认为此案真凶是桓氏吗?”
“孤如何想并不要紧。即便未有定论,在朝野心中,此案主使也只能是桓氏。”话毕,太子盯着陈玠片刻,又道:“以孤这个母亲的心性,你拒婚椎平,她恐怕是当真要将陈卿视作仇敌了。往后如何,陈卿可曾想过?”
陈玠不答,神色也并无不悦。
李礽继续说道:“或许在某些人眼中,陈卿早已投入孤的麾下;但孤知道,你只是想为亡兄讨个公道。孤与惠王,都被你摆布了。不过陈卿若愿意,可以与孤携手,共除桓氏。届时,你想要怎样的美人都无人敢说三道四。”
陈玠身向□□,凑近庾含贞,腰间玉佩流苏打上她的衣袍。他笑答:“殿下言重。桓党外戚乃本朝锢疾。陛下春秋鼎盛,若往后不再有刺杀这种事,想必,至殿下朝早已无需受桓氏掣肘。臣,不急。”
“陈卿真是——”李礽耸耸鼻子:“罢了,孤愿赌,陈卿的心意会偏向孤。”
说罢,李礽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