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丛林深处喧嚣渐浓,马蹄踏碎秋草,箭矢飞射,破风锐响。漫天日光铺洒下来,将气息烘得愈发炽烈。
可这片孤立于外的礼场,却只余旌旗翻卷的猎猎风声,寂然得像是与世隔绝。此刻,礼场之内唯余庾含贞、陈玠两人。
“公子不愿尚公主,亦无心辅翼东宫,可惠——”庾含贞放低声音:“两位殿下之间必有一争。公子行事刚烈,常怀孤直之心,是否太过凶险?”
陈玠回首。旌旗随风飘腾,拨动着阳光在陈玠脸上跳跃。
“你怕了?”
庾含贞摇头,近乎未有时间做任何思索。
陈玠笑着往一旁的马场走去。马场侍奉的小黄门躬身上前,将二人带到两匹赤身黑鬃马前。二马正在马厩内吃草。
小黄门道:“领军大人,奴依贵府管事公之言,备下宝驹两匹。奴已为宝驹梳鬃佩鞍,请大人用马。”
“内官有心。”陈玠道。
小黄门躬身后退,靴底碾过干草,声响渐远。
两匹红马各辫一条粗辫,辫尾绑有铃铛与流苏,马背上架着银鞍,马眼若琥珀晶石。马槽中草料见底,于是陈玠将马牵出,而后一柄缰绳塞入庾含贞手中。那马跺跺脚,马眼朝庾含贞忽闪几下。
“公子,妾不会驭马。”
庾含贞捏着缰绳,马儿冲她噗噗呼气,将她鬓角碎发粘上鼻尖。她刚刚将凌乱的发丝缕顺,那马又朝她凑来,她只得伸手抚上马颈,暗自使力将马头推开。
“你不需要驭马,只需上马。”
陈玠将两匹马带到上马石之前:“相传,造父献八骏于周穆王,其中的骅骝便是这般赤红。不过,此马不是老马,性情温顺,你不必担忧。”
她依言踩着马石上马,陈玠亦踏脚蹬跨上另一匹马。而后,他驱马往马场外走去,她的马便自觉地紧紧跟随。
造父御八骏,陪伴周穆王西行万里,涉戈壁,翻昆仑,抵西王母之邦。穆王流连西域不归,骤闻徐偃王作乱,周都告急。造父驱骏极速东驰,辅王平叛。经此乱,穆王终身不复西行瑶池。
陈玠驱马向西边山涧而去,并未走向东边的猎场主场。
林草绿密,四下无人。
庾含贞道:“‘比及三年,将复而野’,穆王临别之际以此赠答西王母,许诺三年后瑶池再会。穆王之愿未竟,妾希望公子三年之后仍可随心而行。”
“你怎知我以穆王自比,而不是造父?”
陈玠笑言:“我乃武将,并无文心,只是见赤马思穆王而已。我想,或许沾染先人遗风,你会愿意与我同行。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妾喜读书,是因唯有寄身大荒,方可不执小悲。妾的生命里有太多掌控不了之事,请公子不要笑我。”
陈玠勒马止步,手腕搭在马鞍上,道:“那你今日的小悲是什么?”
庾含贞的马儿也随之止步。不过它似因头上的辫子深感不适,猛然甩头。这动作使庾含贞一时之间坐得不稳,身向后仰。所幸她抓紧了马鞍,没有摔下去。
“公子今日带我来,就是为了躲避皇后赐婚吗?没想到公子也有需要曲折表意的一日。”
“哈哈哈哈——”陈玠仰头大笑:“我早已直言拒婚。况且,陛下不会允许我娶桓皇后所出公主。我呢,出身一般、功劳一般、相貌一般,公主恐难看得上我。”
“公子这说的是什么话?”
陈玠不再同庾含贞纠缠这个话题。他抬手拔出随身长剑,金铁相击的铿铮长鸣在幽深山径间往复回响。一旁山溪潺潺轻流,竟似受剑势惊扰,水波翻卷,一路奔腾而下。
看着他的动作,庾含贞甚为错愕。
只见陈玠翻腕转剑,直指庾含贞马儿马辫末尾的绳结。
剑尖锋利,一瞬间便将绳结挑开。流苏与铃铛纠缠着彼此坠落地面,砸起一团尘泥。马鬃断裂寥寥几根,左右摇晃着飘落下去。
庾含贞抬头,看向陈玠。
“此马不喜绳辫。造父驭马,讲求心闲体正;而本朝喜繁杂马辔、俊美马形。而我以为,倘若得不在手、应不从心,斩断即可。”
陈玠收剑入鞘,伸手将自己的马儿辫尾绳结扯开,连绳带铃铛一同扔下地面。
“今日得解,明日它们还是要回太仆。明日各司厩令、内官仍难免予它重辔长辫。”庾含贞抚摸马首安抚,又道:“公子懂马,却救不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