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者为王（十）

北狄与普桑多年来时常与周边山匪对抗，早已身经百战，训练成有勇有谋的士兵。

反观燕国，自国君求娶堂姐为后时，日日活在华纪的庇佑下，早已变成贪生怕死，遇难退缩之辈，若真打起来，燕国定然落下风。

衡无倡受了她一箭，垂头失神，再回头看她时，表情明显变了。

朝颜知晓他为何而变，在他眼中，她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公主，怎可能会射箭。

看着少年沉郁的神色和杀气满满的眼神，朝颜才彻底弄清此刻局势。

这次，他是来真的。

他根本不打算放过燕国，所以就算她去自投罗网也于事无补，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她太蠢了，自以为可以解决，尽量拖延时间等到娄卿旻回来，那样兄长的三千精兵便不会派上用场。

可她没想到，衡无倡等人来得这么快。

她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昨夜才让月璍拿着金御令去寻羽堇。

如今状况紧急，救兵迟迟到不了，带着不善战的燕国卫兵，她守不了多久。

好在衡无倡手里能威胁她的只有陈诗，那便证明羽堇和槐夏暂时是安全的，只要有希望，她便不会就此放弃。

待最后的最后，她保不齐真的会与衡无倡玉石俱焚。

廓州城还有许多无辜百姓，他们并未做错任何事，不该成为战争中的亡魂，朝颜安慰自己沉下心，能拖一时便多拖一时。

片刻后，她深邃的目光重新看向城下齐整的大军。

少年帝王立在首位，身骑红棕烈马，一袭玄色铠甲，身后长麾随着凉风猎猎作响，那表情沉着镇定，一副稳操胜券的姿态，如炬的目光将朝颜看得心里发凉。

“朝颜公主，考虑得如何了，你来——”说完，手中利剑便从朝颜身上移开，右挥指向被五花大绑的陈诗，言语轻佻：“还是她死？”

陈诗日日与朝颜相伴，早已不是从前那胆小如鼠的模样。

她眼睛死死盯着衡无倡与那把横在面前的剑，丝毫不惧，只冲城门上站着的朝颜大喊：“殿下不必为了我向他妥协！”

“陈诗愿以死明志，不让殿下受这屈辱！”说完陈诗朝着朝颜的方向释然一笑，紧接着不管不顾挣开身后人的束缚，直接撞向衡无倡指着她的那把剑。

锋利的剑只差一寸便会刺破皮肉。

见此，朝颜瞳孔震惊，身子不受控地趴在城墙上，忙制止道：“陈诗！不要！”

她竟想自刎而死！

少年察觉之后，反应极快地收回长剑，她撞了个空，直接失去平衡翻滚在地。

哪知陈诗并未放弃，又一次连滚带爬到卫介身边将人撞翻在地，紧接着便去去夺他腰间的剑，她用力抬臂，剑出了鞘，就在这紧急时刻，衡无倡驾着马上前一步，挥出长剑直直朝着女人手中那把剑而去，眨眼间便将她的剑甩到远处。

长剑落地砸向碎石，清脆的一声将看戏的众人全部唤醒。

衡无倡眉头蹙起，厌弃地看了卫介一眼，似乎在责怪他为何没看住陈诗。卫介见状迅速垂下头认错，便听帝王冷冷命令道：“抓住她！带下去看好了！”

陈诗是么？倒是个衷心护主的人。

只可惜落到他手上，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凤眸微敛，在陈诗面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的大计！

陈诗方才那冲动行径将朝颜吓了个半死，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便见陈诗被几个卫介压了下去。看不见人影，朝颜心底不踏实，急忙朝少年道：“衡无倡，你莫要伤了她！”

“孤说了，孤要你，你来她便可活。”

衡无倡嗓音幽幽：“你若不来，她如何死，何时死，都由孤决定！”

朝颜闻言，无奈紧攥了下衣袖，下了决心，还不忘与衡无倡谈判：“我可以与你走，但你必须放燕国百姓一马！他们都是无辜之人，不该被卷入这场纷争。”

宛靖在后方听见朝颜这话，连忙策马奔到衡无倡身侧，面色严肃，低声劝阻他：“国君万不可再被这女子迷惑，莫要忘了她是如何对国君下死手的！此刻她与廓州城已是国君的囊中之物，根本无处可逃。国君不必听她的，下令直捣王宫便可！”

“衡无倡，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那方朝颜见宛靖在他身侧说了什么，衡无倡忽然便变了脸色，朝颜下意识觉得不妙，只能用少年对她仅剩的那点余情来威胁他。

衡无倡望着朝颜的眼眸深了几分。

宛靖说的对，几万大军濒临城下，攻破城池只在一念之间，眼下朝颜除了臣服于他，没得选了。

怕衡无倡下不了狠心，宛靖当即替他朝城门上的人大喊着：“朝颜公主眼下已无路可退，还有什么资格与我们谈条件！如若再不开城门束手就擒，等待你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话音落下，朝颜还未接话，她身侧的燕国众人便已经按奈不住了，纷纷看向朝颜，似乎在责怪她这个罪魁祸首为何要到燕国来，给燕国带来战事。

众人看向她的目光有怀疑有猜忌，还有一点厌恶、狠绝。

朝颜被看得心底发慌，不敢与他们对视。仿佛这场战事真的是自己所造成。

“孤的忍耐也是有限的，朝颜公主确定还要在此耗时间？”衡无倡在下方催促道。

没错，燕国如今兵微将寡，没有能与他们对抗的兵力，纵使说再多也是螳臂当车，改变不了被攻破的结果。

倒不如她下去，替众人寻一线生机。

她这样安慰自己，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落到下方衡无倡身上，抿了下唇道：“好，我答应你……”

姜宣同原本去盐池搬救兵，哪知赶来便见到这一幕，他奔上前拉着她的衣袖，摇摇头阻止她：“不可！你不能去，就算你下去他也会攻城，既然横竖都是死，那我们宁可战死！”

“还有你们！”他眼底愤恨不已，唾骂着身后燕国这群鼠辈：“一个个贪生怕死到如此地步了吗？真以为一个女人能左右的了你们的性命？你们可知，若不是朝颜在此，廓州城恐怕早就沦陷！”

“你们想想城里的家人！他们希望你们如此畏惧敌人，认贼作父么？他们不希望！”

而后，他看向身侧朝颜，笑道：“所以，我们定要同心协力，一起保护好我们的家人！”

话音落，众人面面相觑，本来对朝颜的怪罪又转化为愧疚。在姜宣同的引领下，又重新燃起了斗志。

看朝颜被一男子拽住了衣袖，衡无倡眸中怒火近乎遏制不住，握着长剑的手指攥到发白，他忍无可忍，直接下了王令。

随着一声冰冷无情的“攻城！”几万大军握着兵器一拥而上，口中大喊着：“杀啊——”

北狄骑兵在前冲锋陷阵，举着一根木桩去撞破城门，步兵则在后方处理敌人剩下的残骸。

燕国士兵也没闲着，按照朝颜的吩咐，纷纷拿着弓箭在高处射杀敌人，虽无法全部杀光，但能多杀一个便是本事。

守城门的是姜宣同从盐池带来的那些壮丁，这场战争来得突然，燕国还未准备好对抗之策，只能靠蛮力堵在门后阻止敌人入城。

城门马上就要被撞开，朝颜无路可走，迅速穿着盔甲下去与众人厮杀在一处。

衡无倡悠悠然地坐在马上看着面前来送死的人群，眸里毫无半点波澜，直到见朝颜也投身入战场，他的表情才有了点变化，沉声道：“不可伤了朝颜公主！”

“其余人，全部杀光！”

朝颜见身穿普桑铠甲的人都故意躲开自己与燕国士兵厮杀在一处，便知晓定是衡无倡的主意。她放下弓箭，在脚下惨死的尸体处拾了一把沾满血的刀，便主动寻到衡无倡那处去。

擒贼先擒王，她总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