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为寇(一)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自远而来逼近殿门,“王上,不好了!”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衡无倡往少女口中塞药的动作。
左手停滞在半空,他松开朝颜,皱着眉将丹药收进袖口,不耐烦地朝出声的方向问:“慌慌张张做甚?如何不好?”
卫介跟随他多时,自是能从他语气中听出些情绪。但眼下确实不得不打断他,恭恭敬敬地禀告:“启禀王上,殿外来了一群人,似是燕国闾塾的学子,闹着要见公主,不然就自刎于殿前,其中、其中还有朝颜公主那个堂兄。”
他也摸不清衡无倡的意思,不知究竟如何处置那群人,只能来与他陈述实情,怕的就是日后衡无倡会因为朝颜公主迁怒于他。
毕竟先前朝颜喊了那男子一句堂兄,衡无倡便没杀那人。
想来朝颜公主在王上心里到底是特殊的。
眼见好事被打断,衡无倡烦闷至极,垂眸对上少女誓死不从的眼神,他更加恼怒,头也不回,死死盯着朝颜,满不在意地喊道:“他们想死便死,此等小事犯不着与孤禀报!”
朝颜闻言骤然变了脸色,对着他大喊一句:“衡无倡!”
少年看着她,原本因害怕而后退逃离的人就这样重新向他这处靠了过来,连跪带爬,形容狼狈。
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她收回抵抗的目光,开始伏低做小,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的衣带,语气颤抖着,带着几分讨好:“王上王上,留他们一命,我以后不会再跑了,待你做天下共主,我陪你一起好不好?嗯?”
朝颜有意放低姿态,为的就是保护那些人。
见此,衡无倡凤眸里多了些晦暗不明,朝门外卫介冷冷吩咐道:“让他们滚!”卫介才退下去。
朝颜还是一如既往死性不改,她待旁人不论谁都那样好,甚至愿意为了他们,不惜抛弃自尊来求他!多可笑啊。
求他。这可是她从来不会做的事。
可如今为了那些不相干之人,居然开始低声下气求他!
气愤涌上心头,衡无倡感觉到自己的心已经被怒火烧透烧净了,眼前人却还是不肯放过他,将外衣褪去后又去脱亵衣,眼看就只剩下一件薄薄的内衬,她竟还不停手。
如此不自爱,如此惹他生气。
他愤恨至极,一把将人按在榻上,俯身压下去。修长的指尖划过她裸露的肌肤,感受着如玉的胴体打了个战栗,浑身发抖。
抬眸向上看,少女紧闭着眼,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衡无倡心中一凉,欲.火被尽数浇灭。
他眼中挂上少有的厌弃,缓慢起了身,理好衣衫便下了榻。
朝颜紧闭双眼,没等来他的宣泄,只听到一句阴沉的声音:“你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清白,倒让孤失了兴致。”
话音落下,朝颜愣住了。
衡无倡真是自幼被衡宜珖母子折磨惯了,如今向他低三下四,他竟说没兴致?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朝颜缓缓坐了起来,失魂落魄地穿好衣裙。
良久之后,朝颜紧绷着的那口气才渐松,她紧盯着被锁死的殿门看了许久,直到天暗了几分,无人再来,她才感觉到眼下她是安全的。
还好,今日暂时躲过一劫。
衡无倡短时间内应是不会找她的麻烦。
只需要耐心等着,再拖几日精兵便能来救他们了。
望着空荡的大殿,脑中回想衡无倡方才的话,她又开始忧虑。只希望娄卿旻不要中了他们的计。
*
两日后的廓州城外。
一队人马在隐秘的山林四处奔走,直到太阳落山后,才气喘吁吁地进了一家因战乱而废弃的酒肆。
为首人一袭青袍,正是被派去荆城与北狄谈和的娄卿旻。
他立在酒肆门口,看着乱作一团的酒肆,到处是破碎的茶碗和木案断臂,琉璃色的瞳孔里浮起一抹淡淡的杀气。
他本是受燕国国君聘请特意去和北狄人和谈盐池的归属权,原已经谈妥,哪知竟在返程的路上差点掉入他们提前设下的陷阱,他们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绕过陷阱,逃离山匪的追逐,从隐秘小径赶回廓州城。
本计划歇歇脚再回去与燕融禀明,想新的办法应对,哪知回来便见酒肆一副被贼人洗劫了的模样,混乱至极。
他猜想此处定是遭遇了什么,若不然也不会空无一人。
正思虑着,便见不远处的暮商骑马归来。
想来是带了消息。
暮商勒马停在酒肆门口,便上前来报道:“大人,暗探来报,燕国城池早在两日前便已被攻破。”
他先娄卿旻一日抵达廓州城,于是跑到城门不远的竹林里利用信鸽从廓州城内暮均那里打探到了城内消息,马不停蹄地回来与自家大人禀告。
说完他停顿了半刻,又道:“公主殿下不知何时与普桑反目成仇,此刻也被衡无倡以王后之名囚禁在宫里。”
杀人夺城,驱赶国君,囚禁公主,此举未免太恶劣太惨无人道。
饶是娄卿旻再从容不迫,注重礼节,此刻也不由得咒骂一句衡无倡一句无耻,随后又道了句:“此等宵小之辈,竟以为难女子为荣,算什么大丈夫?简直不配为君为王!”
暮商见自家大人面露不悦,便知是为朝颜公主抱不平,随即追问道:“那大人,眼下我们要如何做?”
娄卿旻眉头紧锁,死死捏着案台一角,压抑着要直攻廓州城的冲动,也没心思再歇息,直接沉声吩咐道:“去峮防。”
朝颜不是随意翻脸的人,定是衡无倡做了什么让她厌恶,所以才会与普桑为敌。
同样,她也不会轻易认输,就算被衡无倡困住,也是暂时妥协,她聪明倔强,像个打不死的小兽,不可能会就此低头。
不出意外,她应该会启用金御令——太子殿下那三千精兵作援兵。
只是不知为何迟了一步。
娄卿旻能猜到,若朝颜真出动了精兵,衡无倡真不一定能擒住她。
毕竟那些精兵猛将均是由太子殿下亲自训练,配备了华纪最好的武器,三棱破甲强弩,可穿透盔甲,直入肺腑一击毙命,比普桑前朝名声赫赫的凤羽军还要略胜一筹。
如今还不能感情用事,须得去峮防带出那三千援军,救她出来的胜算才更大一些。
*
人的欲望是永无止境,难以满足的,攻破城池第五日,北狄人忽然一改往日的和善随性,在城中到处烧杀抢掠,残害百姓。
本是广阔祥和的城池,如今却遍地尸身血海,一片狼藉,根本无处下脚。
闾塾的学子因衡无倡的默许,无人敢动,在背后默默救助了许多百姓,紧闭大门不让任何人迈出一步。
此刻闾塾大门的里外,已经被分割成两个世界。
外面的人被尽数屠杀,死状惨绝人寰。内里活着的人虽无性命之忧,但也饱受煎熬。
一个刚被关奂救回闾塾不久的老妪听到外面百姓的惨叫声,便闹着要出去找她的孙子。关奂不想她出去,奈何回头救助伤者的时候,一不留神老妪就跑了出去。
她费劲功夫在角落里找到自己的孩子,想将他一起安全带回闾塾,一路上使劲儿捂着孩子的嘴,生怕他因为害怕而哭出声引来那些恶人的注意。
眼看便到闾塾门口,孩子终究没忍住,放声大哭,声音刚出,北狄将领便发现了他们,拦住他们的前路,一把夺过孩童便要扔到地上摔死。
老妪一把鼻涕一把泪,拽着北狄人的衣角,哭着求他饶命。奈何对方不理睬,竟将杀人变成乐趣一般,直直将孩子摔在地面。
孩童呜哇了几声,就断了气。
老妪气得近乎疯魔,朝北狄将士的腿上狠狠咬了一口,连皮带肉破了大片。那将士疼得吱哇乱叫,抬刀就要杀了老妪。
仲清打开闾塾大门,喊了一声“住手!”
随后吩咐关奂和连暇负责保护好剩余的百姓便自己走了出去。
“竟只敢对老弱病残下手,真是个孬种!”
“再废话,我连你一起杀!”将士知道闾塾是个不能跨的禁地,所以一直克制着自己,可眼前这中年男人竟自己出来找死,他怎还能忍得下去?
这些年来,北狄时常被荆城以限量为由克扣木炭和粮食,他在草原饲养的牛羊因为冬季严寒不知死了多少条,就连他也曾几一顿饱一顿,而今燕国已经是他们的手下败将,他自是应当报这些年积攒已久的仇。
仲清满目愁容,语气愤恨:“攻城杀人,连无辜的孩童老妇你们都不放过!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胜者才配谈王法,你一个败军残命,不过是借了那狐媚子的光才侥幸逃过一死,识得几个字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将士讽刺着。
仲清怒驳:“那也比你这条只会躲在主人身下,为主子卖命的畜牲强!”
“你!”将领气得想拿刀砍他,刚抬手臂便被人从身后射中一箭,直挺挺倒在地上。
仲清抬头,便见分别许久的朝颜在远处拿着把空无箭的弓,做射箭的姿势,站在烈日下远远看着自己,眼神带着心疼和释然,像是看阔别很多年又重逢的亲人一样。
他望向少女的双目多了点红血丝,心中明了,又是她救了他。
*
一个时辰前的燕王宫。
近几日衡无倡与宛靖处理前朝的实务,没再寻朝颜的麻烦,只是一直将她绑着,三餐都让侍女进来伺候。
朝颜从几个守卫口中得知外面的惨状,心里焦急得很,又用了屡试不爽的那一招,绝食寻死,硬逼着衡无倡来见她。
衡无倡听到这消息后,放下政务便来看她。着躺在榻上面色苍白的少女,他眉头拧成一团,沉声问她:“又想耍什么小心思?”
“我在燕国有几个亲人,我能不能见他们一面。我保证见了最后一面我就老老实实跟你在一起。”知晓衡无倡吃软不吃硬,朝颜见到他的第一面不是威胁他,而是同他商量。
衡无倡却面带怀疑,抚上她干燥的唇,眼中的心疼转瞬即逝,又换成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冷嘲:“你撒谎成性,屡教不改,孤还能信你么?”
“我已经是你的阶下囚,逃不掉了,你不是想让我心甘情愿喜欢你吗?你若是满足我的要求,我保不齐一感动就会死心塌地爱上你。”
衡无倡微微沉了下气息,语气十分平和,说着可怖的话:“你最好别再耍手段,不然我真的会弄死你。”
“我真的不会了。”
二人一起乘马车抵达闾塾那条街巷,朝颜让衡无倡避一避,自己前去告别,衡无倡应了,没下马车,未曾想她一来便撞见北狄将领抬刀杀人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