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者为寇(八)
衡泱泱畏罪潜逃,生死一线却未顾得上将朝挽挽带走。
衡泱泱一心为了权势地位做尽坏事,她有罪,可她的孩子却无罪,不过是个对母亲言听计从的孝子,朝颜没有为难她,让她继续享受公主的荣华富贵,只是不再给她半点实权。
自幼在母训的严格教导下,她饱读诗书,个性坚毅,满脑子都是循规蹈矩,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生什么坏心思。
知晓朝颜要抓她母亲,她也未曾怪朝颜,毕竟是公事公办,母亲所为的确犯了大罪,自己能活着,都是她网开一面了。
称王称霸从来不是她的愿想,从小到大她一直活在母亲的掌控下,日日为了什么大业,学那些她不想学的,早就心疲倦怠,母亲平安逃走了,远远离开她,未必不是好事一桩。
朝颜本想抓住衡泱泱,亲口问问她母亲的事,可却让她跑了,事情过去这么多年,身边人知晓母亲之事的人早被她换了个遍。
唯独那日那个宫女,朝颜想找她,却只找到一具尸体。
一切计划都落空,她陷入了无尽空洞之中,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做了,只能强撑着等到抓住衡泱泱那日。
至于那日阻拦她追衡泱泱的刺客,也是衡泱泱派来混淆是非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与娄卿旻反目,朝颜自知错怪他了,便派人送去一堆金银,他尽数全收,二人便心照不宣地揭过此事。
太子和太子妃先前在朝颜叮嘱下离宫逃命,如今大局已定,他们也平安回了宫。
朝颜手握传国玉玺代理朝政,不过掌朝第三日,供奉她的朝臣中便有几个开始与她唱反调。
其中有个古板将军,是陈将军死后顶替将军之位的人,不了解朝颜的人品,只觉那日情况紧急,王后霍乱朝纲拿假玺混水摸鱼,朝颜是华纪不得不选的人,所以才没反驳她。
而今大局已定,他便急忙想将朝颜赶下台,大胆走到殿中央,带头道:“眼下太子失忆,皇太孙却还健在,臣认为应该扶持皇太孙上位,况且一国之君哪里能是女子,前尘古人也并无女子当政之事。”
朝颜一袭金色华服,头戴珠钗,腰系鎏金玉带钩,端庄而稳重地坐在高台王座上,听到男人的话,眸子暗了几分。
从前衡泱泱肆无忌惮插手前朝之事时,他们没有一人敢怒敢言,如今轮到自己,却痴缠不休,从昨日起就吵着闹着要赶她下台。
朝颜明白。
他们无非就是觉得她好说话,却不好被掌控。
所以想换一个年幼的储君来做他们的傀儡。
真以为她看不出来?
满朝上下有许多惦记华纪王权的人,这个将军只是代表那一群看不惯她的人而做了第一个出头鸟罢了。
朝颜并未接话,看着男人沉默半晌,视线微微一转,目光落在那袭青袍身上。
她主动将决定权交到许多人尊崇的军师手上:“依娄大人见,本公主该如何抉择?”
她就是让他表态,选朝臣还是选她。
那日争吵过后,他们并未主动找过对方,今日她就是想借着公事,要他一个确定以及肯定的私事答复。
若选了前者,他二人便彻底反目,日后不必再多言,互为掣肘。
可若是选后者……
朝颜想到此处,不禁开始怀疑。
他这一贯不按常理所为的人,真的会选么?
话音落下许久,娄卿旻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正色道:“眼下先王刚傧天不久,实属不该为了王权在此吵闹,臣以为,既太子殿下健在,那便等太子殿下恢复记忆,不必为难皇太孙。”
看似谁也没选,好似又选了。
他说这话时,面上没什么情绪,眸中沉静,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可先前从未有过女子代管的先例啊!”将军明显不服他这决策,当下便开始反驳。
娄卿旻淡淡侧眸,看了他一眼,又收回。那眼神似警示又似劝诫,声音沉重又冰冷:“无先例,我们便做这个先例。”
“没有哪一条明文规定不允许女子掌权,女掌权便是对天神不敬,只是多年来众人默认女子低男子一等罢了,可事实呢?女子为男子繁育子嗣后代,并无低人一等之说。”
娄卿旻轻拂袖,转过身面向周围朝臣,声音高了一个度:
“眼下先王已逝,太子殿下重疾在身,无法继承大统,另一位公主也无意掌权,举目之处,唯有朝颜公主,忍辱负重,甘愿牺牲自己的自由也要举起国之重担,所以本官以为,她便是我们要敬重的,唯一君王!”
将军的话尽数被堵住,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娄卿旻又继续添油加醋:“身为臣子,自当效忠眼前君主,而不是去为难一个年幼的孩童,让他在饱读诗书的年纪做什么君王!”
“可大人,公主殿下也……”
娄卿旻眼中飘过不耐烦,大步走到他身侧,语气如坠冰窖:“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将军既拿了华纪的俸禄,本该为华纪效力,哪里需要选择什么君主?”
“阁下如此咄咄逼人,莫不是早已经生了异心?非要扶持年幼太孙上位,将军究竟安的什么心?”
“娄大人,你……”将军本欲再言,却被娄卿旻一道凌厉的目光震慑,当即眼神一乱,扑通一声跪在殿中,畏畏缩缩改了话:“臣没有,臣不敢。臣愿倾尽犬马之力,效忠公主殿下。”
其余朝臣见唯一敢大闹的硬茬都被捏软了,也通通变了脸色,全部跪倒在地,向高位上的君王呐喊:“臣等也愿效忠殿下。”
诸位朝臣拜在脚下的感觉实在美妙,朝颜目视下方,心底有了些许变化。
实话说,她都忍不住要沉沦这权势欲望中,不愿做个普通人。
可她向来不愿做逼迫人的事,故而从王座站起,走到高台前侧表明立场:
“各位朝臣,本殿不欲用王权裹挟尔等,如今只是代为掌权,将来若有一日,太子殿下记忆恢复,本殿自会将王权归还。”
“可在此之前,若有人胆敢以女子之名刁难本殿,本殿自会让他知晓,纵为女子,也绝非善类!”
众臣闻声高呼:“臣等愿鞠躬尽瘁,辅佐殿下治理家国,誓死效忠,不负君恩。恭祝殿下凤体安康,万寿无疆!”
朝颜俯瞰整个大殿,双臂展开,面上扯出一丝端庄优雅的笑,对他们大喊:“诸位请起!”
*
深秋之时,气温骤降,潮湿多雨,本应停棺五月,待陵寝建好再入葬,可医师怕尸腐太快,特意叮嘱朝颜两月之内下葬。
朝颜照做。
传信于联盟诸国,等其派人前来吊唁,再设宴款待,本是按礼节行事,却遭到娄卿旻的反对。
朝颜本想借此机会与燕国和北狄丹寇王修好关系,以便日后几个国家可以互惠互利,她不知娄卿旻拒绝的理由是什么。
她真搞不懂,为什么娄卿旻总与她作对。先前阻止她杀衡泱泱,如今又要阻止她与几国来往,究竟是何居心?
夜里,朝颜屏去侍人,独自坐在大殿门外的台阶上,抱着酒壶喝着,今夜是十五,月亮明净透彻,似个盛大的银盘。
她盯着空中的圆月黯然伤神,一口一口灌酒。
也不知是不是被娄卿旻的话刺激到了,本该如往常一样到书斋里看兵法权谋之术,今日她却兴致不高。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又暗了,月亮也隐在云中,整个天地被黑色笼罩着。
闻昭宫忽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朝颜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微撇过头看去,看到一个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故而收回视线,别过头不看他,倚靠在一侧石桥柱上,顺着混杂的酒气与倦怠,昏昏欲睡。
娄卿旻本是来找她解释白日的事,不料撞见少女如此失礼的一幕,他急忙走到她身前,伸手想拉她:“殿下醉了,臣送您回寝宫。”
朝颜眼神朦胧,看着对方的影子也是一晃一晃,到嘴边却是逞强的话:“我没醉。”
“您真的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