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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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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二)

八月,告别盛夏迎来初秋。

天空湛蓝如洗,金黄色夕阳照射下,丰茂的草地黄绿交织,恍若人间仙境,遍地成群的牛羊为这片绿点缀了一些生机。

北狄营帐内。

中年男人一袭左衽圆领窄袖短衣,坐在案前,看着眼前这个闯入帐内的不速之客,面露骇色,浓眉蹙起。

“你居然没死?”他盯着玄衣少年,语气颇为震惊。

少年脸上戴着一片薄薄的青玉覆面,遮住了原本英俊的容色,却还是难掩他身上那股冷峻从容的帝王威严。

男人震惊的话语落到少年耳中,像极了嘲讽,他扯了扯唇角,反讥男人:“右贤王做了那么多错事都还尚存于世,我一个背锅之人为何要死。”

那日掉下山崖,他身有箭伤,坠入湖中因失血过多昏死过去,醒来才知自己竟被一山野农妇捡了回去。

据妇人所说,他眉眼轮廓处长得像她战死沙场的儿子,心生怜悯,见他还有一口气,便将他带回家,花钱为他治伤。好在没伤到紧要处,修养了两个多月便恢复了。

伤已尽好,只是面额上留下一道磕伤的长疤,丑陋至极。

他怕吓到众人也怕被熟人看破他的身份,这才带了青玉覆面来掩盖真容,纵使知晓这玉覆面也不好看,甚至将他整个人衬得像个怪物,他仍这样做了。

“国君还真是福大命大。”宛靖幸灾乐祸道。

衡无倡手指握紧身侧剑柄,眼底带着杀气,开始秋后算账:“先前你允你的手下杀了燕国廓州城那么多百姓畏罪潜逃,将所有罪名扣到我头上,我从未辩驳一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如今到右贤王还这个人情的时候了。”

“你就不怕我告诉那些人你还活着?”宛靖怒拍桌案而起,食指指向他,威胁他道。

衡无倡冷笑一声,撩起衣袍坐在他对案,眼皮都没抬一下,百无聊赖地说:“告诉又如何,只要我在这世上一日,我便会继续做我未完成的大业,没人能阻得了我!”

“此言可笑至极。”宛靖垂眸用一副惋惜的表情看着他,摇摇头道:“堂堂一国之君,万人之上,居然屡次败在一女子手上,古往今来,你是唯一一个。”

“竟敢口出狂言,殊不知你早已在众人眼中贻笑大方!”

被宛靖戳穿不堪的过往,衡无倡没否认,接话道:“从前我是被情爱冲昏了头。”

他顿了许久,眼神透出一丝狠绝,缓声道:“日后,不会再有了。”

见少年总算有了决绝的一面,宛靖深邃的眸眯了他许久,才满意地点头,换上孺子可教的表情,乐道:“既如此,那我们便联手。”

*

初秋还余有点点暑气,秋风拂过,遍地金黄,再过几日便是百姓的收秋时节,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太子的记忆在慢慢恢复,因偶尔还会复发躁症,暂时接管不了朝堂之事,朝颜便仍做着摄政公主。

自衡无倡死后,普桑没了动静,北狄王女又与朝颜交好,外患便这样不费一兵一卒被巧妙地解决了。

偏偏她又有自己的一套治理家国的法子,让所有百姓不管男女老少均有读书做官或习武的机会,选出了各类人才,将百姓的生活弄得蒸蒸日上,国泰民安,朝堂上下也无人再敢置喙她曾经和亲的往事。

……

这日,朝颜下了朝,跟槐夏一同坐着马车带朝晨到行宫处避暑。

哪知平日一路畅通的马车今日行至半路忽然停了下来。

槐夏奇怪地探头出去看,见赶车的马夫被一黑衣男子打晕在地,她面露惊恐,朝马车内大喊一声:“殿下小心!”便也被其一个抬臂打晕扔下马车。

朝颜听到槐夏呼救声,警惕看着马车帘布,将已睡着的孩童紧紧护在身后,为她盖好毛毯,自己前倾身上前,拔出腰间匕首挡在面前自保。

周侧没了声音,危机悄然来临,朝颜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因是华纪境内,行宫距皇城只有十里地,朝颜觉得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便没带多少侍卫,哪知今日会遇到贼人。

马车外,阳光明媚得晃眼,帘布掀开之时,朝颜被刺眼的光亮照射,不自觉眯了一下,眨眼的功夫,一道强劲的掌风袭来,便被来人迅速打落匕首,推到里侧,后背紧贴在车厢上动弹不得。

怕伤到朝晨,朝颜便伸出右手抵在身侧软座上,没让来人再靠近她。来人一袭玄衣长袍,腰悬长剑,被一张诡异的青玉面具隐下原本的面容,浑身带着生人勿进的冰冷。

朝颜被那覆面惊了一瞬,在原地愣了片刻。

玄衣男未露真面,可朝颜心中那股止不住的怪异感还是漫延至全身,叫嚣着她做什么,就在这时,她忽然鬼使神差地抬起左手,去碰来人面上那张碍眼的青玉覆面。

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颤了颤,对方没阻止她的动作,任由她将这张面具摘了下来。

覆面之下,那张久违的面孔清晰展露出来,看着他原本光洁的额上多了道刺眼的疤痕,朝颜瞳孔骤缩,心停了半拍。

“衡无倡!”多日以来那怪异的感觉迎刃而解,她唤出这个名字,语气急促:“居然是你一直在暗地跟踪监视我!真是个疯子!你这么做与暗沟里的蛇虫鼠蚁有何分别!”

少年闻言眉头微挑,不怒反笑,眼底带着戏谑,“许久不见,还以为公主殿下早就忘了我这个旧情人。”

朝颜没理会他的嘲讽,目光落在他手边那个放得平展的玉覆面上,眸子满是不可置信。

玉覆面乃丧葬之物,被众人视为不详,怎会有人将其制成一整片面具带在脸上,简直恐怖如斯!

少年像是读懂她心中所想,自嘲勾勾唇:“我本就与死人无异,就算带了丧葬之物又如何!”

他已经不是人了,是回来复仇的恶鬼。

朝颜意识到这个想法之后,连连后退,不想与他沾染半点干系。

哪知少年怒了,一把扯上她的衣襟,将人拉到脸前,确保她能清晰看到他面上疤痕处的每一寸肌肤,气息铺洒在她面上,咬牙切齿地说:“你怕不是忘了,这本就是你赋予我的,‘恨的证明’啊!”

距离太近,对上那双满含着复杂情绪的凤眸,爱与恨,情和欲,实在太多太杂乱,像个吃人的无底洞,朝颜头一次生了退缩之意,于是逃避似得紧紧闭上双眸,偏过头不再看他。

太可怕了,世上怎会有如此疯魔之人存在。

少女默默阖目,衡无倡却没放过她,就这样扯着她,不小心将她单薄的衣衫拽破,露出里面雪白的肌骨。

他视线泛着寒光,缓慢下移,猛然瞥见少女脖颈处带着一条赤色红绳编织的璎珞玉组佩,而红绳下方的锁骨处,有几片形状各异的红痕,他眯了眯凤眸,垂在一侧的手指紧紧攥成拳,用力捶向少女耳边的车厢。

巨大的噪声传出,车厢裂了个缝隙。他身为男子,怎会不知那是什么!

刹那间,怒意在体内横行,他面色涨红,疤痕处的肌肤也随着皱了起来。

他忍着怒气,手下微微用力,竟生生捏碎了她脖颈处挂着的玉玦,碎玉沾着鲜血,他语气低如寒潭,仿佛能冻死人,在她耳侧道:“他怎么敢?”

朝颜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缓缓睁开眼,见他变了脸色,脖颈处钻入一股凉风,她想起什么后,当即理了理衣衫,用力将人推倒在一侧。

少年眼神犀利,似拉在弦上,蓄势待发的弓箭,仿佛下一秒便可穿透她的身躯,将里面的五脏六腑全部毁坏。

那眼神里似乎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伤感,好似在无声质问:凭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

朝颜实在受不了被他以这种怪罪的目光一寸寸凌迟,好像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一般。

可事实是什么?她早已与他断绝了夫妻情谊,想喜欢谁或跟谁在一起,都是她的自由,他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绕过来人,掀开帘布确认槐夏与马夫没死,这才幽幽地转身坐回软垫上,将快要睁眼的孩童又一次安抚着送入梦乡,一个眼神都没落在少年身上。

“这是……”衡无倡顺着朝颜的动作探看,总算注意到狭小的车厢内还有一人的存在了。

朝颜拦住他想靠近的身子,怒道:“这是我的孩子,你不能伤她!”

听到是她的孩子,脑袋顿时理智全无,他愤恨喊道:“还不过一年!你们居然连孩子都有了!”

然下一刻,他顿在那处,看着朝颜,道:“不对,你在骗我。”

他后知后觉,走到已经睁开眼的女童身侧,看着那双眨巴的圆眼,与那温婉少女的眼神如出一辙,顿时恍然大悟道:“这是陈诗的孩子?”

衡无倡慢慢贴近她,手指伸过来在女童的面上刮了一下,力度很轻,像是水面飘下的落叶,女童看见他丑陋的面容,少见得没哭,而是浅浅笑了一下。

朝颜盯着他的动作,眉眼轻颤,他那样冷酷无情之人,也会有如此柔软的一面么?

他甚至还想去抱她,朝颜见状,狠狠打了下他的手背,怪罪道:“这是我的孩子,我不准你动她!还有,陈诗难产而亡,你是罪魁祸首!”

“当初你到底给她吃了什么?”

“医师送的补药而已。”

他总这样什么都不在乎,几句话便能撇清自己的罪行,朝颜不想和他纠缠,只冷漠道:“放我们走。”

衡无倡没接话,直接将她手脚用丝线紧紧绑了起来,出了车厢去外面驾马。

看着飞驰前进的马车,朝颜心头涌上一抹不好的预感,她知道他不会轻易放她们离开,心凉了半截,透过薄薄的帘子问他:“衡无倡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

“你早就没了兵力,孑然一身,如何与华纪对抗?”

衡无倡偏头看着帘子后的身影,阴沉地接话:“谁说我没有的?”

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脑海,朝颜猛然回忆前世他是如何攻占华纪的,盯着他的背影,目光彻底冷了下来,喃喃自语道:“你竟还是不惜代价训练了死士!”

“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可以养家糊口的机会,他们该谢我才是。”

话毕,衡无倡忽然勒着缰绳将马车停下,转头看向朝颜,一把撩开车帘,近身前去,用力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与他直视,声音阴恻恻:“朝颜,我说过,这一切本该就是我的,我只是遵循了原本就属于我的天命!”

“别再执迷不悟了,你赢不了。”手脚被束缚,拿他没办法,朝颜只能干瞪着他。

衡无倡垂眸看她一眼,冷笑道:“不试试如何知晓。”说完便松开了她,帮她揉了下被捏得泛红的脸颊,自顾自地出去驾马。

不知行驶了几个昼夜,朝颜已经在马车的颠簸中睡醒无数次,终于抵达他想到的目的地。

抱着朝晨下了马车,朝颜看见熟悉的树木与房屋建筑,便通过脑袋里的华纪地舆图猜出此处是华纪与燕国边境交界处,只是她不知具体方位。

这是一座竹林小筑,位置极其隐蔽,院外还有层层侍卫把手,想带着一个孩子在这么多人面前逃开可是很难的。

朝颜心绪困顿,追问衡无倡:“你把我们带到这儿是想做什么?”

“放心,我再如何狠心,也不会用妇幼做人质。”

衡无倡说了那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后,将她与那女童安排到燃着安神香的屋内,给她倒了一杯水,语气平静地像与她商议吃饭喝水一样:“你既不忍心亲眼看我如何杀他,那便在此等我。”

“待我杀了破坏我夫妻感情的小人,再回来与你母女二人团聚。”

“你怎如此执着?”朝颜将他递过来的水一巴掌打掉,茶杯落在地面碎成几片,她圆眸怒睁,朝他大声嘶吼着:“既大难不死,便躲起来做个默默无闻的普通人好好活下去,不好吗?”

转身离开之前,他只留下两个字:“不好。”

让他做只阴沟里的老鼠,看着她与旁人双宿双飞,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要难受。

她不知道,这些时日他在背后窥探他们相爱时,多煎熬。

每次见他二人相拥相吻时,他恨不得将那人碎尸万段,扒皮抽筋!

且等着吧,等他解决了一切麻烦,他们一家三口便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

槐夏被人唤醒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她睁开眼皮看见周围站着的人群,愣了一瞬便迅速爬起来,激烈地抓上一侧羽堇的衣袖,崩溃哭喊着道:“公主和小殿下被一蒙面男子带走了。”

娄卿旻立在不远处,看着遍地侍卫的尸身,目光逐渐冷了下来。

羽堇沉着脸,追问:“那蒙面男的身份,大人可有头绪?”

“既留了槐夏一命,那必定是熟识之人。”

槐夏在一侧哭泣:“怎么办啊少傅大人,都怪我没保护好她们……”

“莫急,殿下他们不会有性命之忧。”

羽堇垂头弯腰,看着地下留下的东西,疑惑着:“两道车辙,我们该如何追查?”

“他这是想以假乱真。”娄卿旻接话。

朝颜与朝晨加起来也不到三钧,纵使加上一成年男子,也不超过十钧,而左边这车辙极深,怕是十钧之上三四个成年男子的重量才会留下如此印记,所以,答案显而易见。

他们故意造出两道车辙印,就是想引他上钩,他便随了他们的意。

幕后之人的最终目的是他!

思及此,娄卿旻面色严肃,吩咐少年道:“羽堇,你带些人,顺着这道车辙浅印搜寻她们的踪迹,其余人与本官同去,这次必查出背后之人,还殿下一个清净。”

先前朝颜便与他说过那事,他没当回事,以为是朝颜还惦记着那人所以出了幻觉,特意为她寻来安神香让她睡个好觉,没想到他们竟真的活在旁人监视下。

娄卿旻看着面前随风而落的瑟瑟枝叶,眼底生出无边孤寂,触手可及的幸福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他□□的心如堕深渊。

先前派出去的人并未寻到衡无倡的尸首,眼下朝颜又成了被掳走的目标,如此执着她一人的,唯有那人!

想来,他还没死。

娄卿旻眸底晦暗不明,蹙着的眉心隐着薄薄的烦忧,他竭力地克制着心中怒火,眼尾被压得泛红。

因未加布防,衡无倡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带着死士与宛靖手下的兵,经三天三夜的强攻,直接将华纪边境峮防据为己有。

此次行动太过突然,偷袭而来,华纪根本没有任何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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