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娄卿旻寻了那道车辙印,找到了衡无倡的藏身之地,将其捣毁。
得知峮防关隘落入敌手后,便马不停蹄地率领一万大军前往峮防下一道关隘玉阳关镇守。
与此同时,羽堇彻夜不眠行了三日的路程,才找到困住朝颜的那座林间小筑。
将门外看守的人全部除掉后,他用长剑砍断住朝颜的那条锁链。
“殿下,少傅大人让属下救您和小殿下回去。”
朝颜思虑片刻,道:“你带朝晨先走。”
“殿下您呢?”羽堇拉住她的手臂。
“我身为华纪公主,怎能为了自己的安危躲在背后,娄卿旻呢?他们人现在何处?”
羽堇犹豫片刻,对上朝颜冷冷的目光,才道:“衡无倡趁我们不备攻占了峮防,少傅大人找到他们的藏身之处了,眼下已带人去了玉阳关。”
“那我便去玉阳关支援他。”朝颜道。
“属下和殿下一起!”
朝颜看向他的眼底带着恳求,紧紧压下他持剑的手臂,“不可,朝晨需要你,交给旁人我不放心。”
“待你将朝晨平安送回,再让兄长带那三千精兵来救我们!”
“可是……”羽堇欲言又止。
“你信我,我一定会护好自己。”
少女说话时,眼中闪烁着熠熠光辉,眼波流转中,藏着属于她一人独有的坚韧自强和绝对的自信。
羽堇随了她的愿,为她留下十多个暗卫,自己则带着朝晨往华纪皇城赶去。
……
衡无倡与宛靖虽是打赢了一仗,占领了华纪峮防,可人算不如天算,他们也未料到天公不作美,连着下了多日暴雨,将他们的大军困在峮防那座山崖下无法前行。
他们此行早做好了一鼓作气打入华纪皇城的准备,所带的粮草也只够他们这行人一个月的用度,本想着攻破一城便可补上粮草。
可眼下暴雨连着下了半个月,气温骤降,峮防的资源也被用尽,将士们眼看就要挨饿受冻,军心溃散,实在难以攻下前面的城池。
衡无倡站在营帐中,掀开帘子一角,凤眸盯着外面的滚滚黑云和瓢泼大雨,眼中翻滚着阴暗的情绪。
狂风暴雨里,时不时闪电交加,阴风怒吼,一连数日,竟未有见小的趋势。
明明前段时日还是艳阳高照,自从攻破峮防他准备下一场攻城之战后,便变了天。
难道天在阻他?
他凤眸微敛,心下沉了几分。
“主上,粮草告急,北狄将士与我军将士分不过来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是了,原本备下的粮草只够他那些死士一月所用,眼下多了北狄的万军,又困到此处,纵使将峮防藏匿的粮草全部拿出来分发,也供不应求。
将领愁道:“这暴雨简直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偏偏他们地理位置极低,最容易积水,长此以往再被多困半个月,即使饿不死也会被积水淹了。
……
娄卿旻带着三千精兵赶来时,恰好是暴雨前夕,他专程在玉阳关附近五里地外山林高处建了营帐。此处距离峮防不过百里,若想强攻,半日便可攻破。
可自暴雨落下后便一直未停,寒冷与湿漉交织,人们的行动力皆降低了许多,军心逐渐懈怠,众人皆没有最初那样想与敌人对抗的自信心了。
暮商注视着外面细密的雨幕,与娄卿旻道:“大人,这雨一直不停,我们便要一直在此驻守么?是否要先发制人?”
“兵贵胜,不贵久。”
夺取峮防时,他们已经耗了些兵力,持久战消耗人力物力巨大,衡无倡定会有忍不住的那天。
他淡淡道:“暂且等几日。”
眼下衡无倡刚刚耗费了人力兵力取下华纪一城池,正是休养时段,短时间内不会强攻。
娄卿旻做的便是等。等华纪援兵到来,便可实行那个计划。
盯着外面持续不停的大雨,娄卿旻暗自松了口气。
恰好有这场大雨,让他们不至于这么快兵刃相向,战场刀剑无眼,他所做的每个决定都关乎了众军性命,他手上只有几千兵力,敌不过衡无倡的死士和宛靖的万军。
所以还需再等等,等人手够多了,胜算大一些再出手,免得众人此刻去送死。
直到五日后的清晨,玉阳关守门侍卫来报,说太子殿下亲自带着三千精兵前来支援。
娄卿旻见到人后,身子微怔,没想到他会来得如此快,余光瞥见他身侧的羽堇,面带疑虑:“朝颜呢?”
“殿下竟还没来?”羽堇大惊失色,他本以为朝颜早就和娄少傅会合了,哪知竟没来。
怕不是落入敌手了!
思及此,娄卿旻原本沉静安稳的心一下子就提到嗓间,关心则乱,他不管不顾道:“我去寻她!”
“大人莫要冲动!”
羽堇想起朝颜先前临走时对他说的话,随即一五一十将那话传述给娄卿旻,继而劝道:“军营不可无主帅,看这天气,明日便不会下雨了。”
所以,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
峮防,普桑营帐。
暗探来报,华纪太子亲自带来了援兵,未入玉阳关,反去了峮防前面的空地安营扎寨。
下暴雨这几日,他们已经连夜将峮防四周给包围了。
这边意味着,他们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了。
可恶的娄卿旻,竟故意逼他至此!
雨已经停了,寒风瑟瑟,冷到刺骨。看着营帐外的将士们冻得发抖,因粮草短缺导致面色惨白,毫无精气神的模样,衡无倡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匹马上,暗自下了个决心。
“主上,真的要杀吗?”一个死士收到衡无倡要杀他豢养了许久的坐骑马匹时,十分诧异,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试图劝说:“毕竟是陪伴您许久的良驹,这么杀了岂不是太可惜?”
衡无倡凤眸垂下,盯着“我心虽有不舍,但眼下将士们的命比它更重要!”
而后他轻轻抚摸马儿的头,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亏欠:“来世,我做你的马补偿你。”
马儿似听懂他的话一般,眼睛转了转,眼眶湿了几分。
当夜,断粮缺肉许久的营地,迎来了暴雨后第一顿荤食。
肉香飘溢,众人皆大欢喜地享用之时,衡无倡独自一人坐在营帐中,擦拭着锋利的剑身,沉默不语。
暴雨连绵不绝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在秋分丰收之时停了。
旌旗飘扬,锣鼓震天,阴霾被日光驱散后的第一日,大战一触即发。
许是衡无倡的所作所为慰藉了军心,那些死士斗志满满,纵使没有良好的精力与之对抗,也拼尽全力想与华纪将士争个你死我活。
太子朝饶带着三千精兵强弩在后方包围了宛靖的万军,让其没精力与娄卿旻手下的将士纠缠。
厮杀声响彻云霄,遍地残骸兵器,原本广阔的平原已堆尸如山,无从下脚。
几波将士拔剑相抗,难分上下,带着腥气的血水和雨后的泥流混在一处,场面惨不忍睹。
大战仍在激烈地持续着。
朝颜狼狈至极地穿着一身沾了泥的破损衣衫,带着前些时日在村庄救下的百姓姗姗来迟,刚来到峮防外便在路上遇到几个宛靖手下四处逃窜的残兵,还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少年。
宛靖被朝饶一箭射杀后,北狄将士群龙无首便乱成一团,宛廿本想指挥众军,身上却中了两箭强弩,还勉强靠最后一口气吊着命。
他本想躺在原地等死,众人却想拉他逃命,他也不知自己如此倒霉,逃命路上会遇到前来救援的朝颜,他曾经视为仇人的女子。
朝颜之所以来晚了,是因为前几日的暴雨将她困在一个村庄,连绵不绝的雨水导致山崖断裂,引来一场洪水,她费劲心思救下众村民,他们便要声称报答,与她一同来了战场。
暴雨和大战的摧残下,所有祥和的往昔被毁于一旦。
“没想到,我会有落在你手上的一天。”宛廿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仰首看向衣衫褴褛的少女,一看便知经历了不少风霜。
只是他不懂,堂堂华纪公主,为何会如此狼狈地出现在战场。
朝颜睥着他,道:“风水轮流转,没有人会一帆风顺。”
见宛廿如此模样,朝颜便猜到娄卿旻他们这一战胜了。作为敌俘,既被她遇见了便没有让其逃跑的道理,所以她便吩咐同行百姓将她制服的几个逃兵全部绑起来,运到峮防,准备交给娄卿旻处置。
这一路上,朝颜确实吃了不少苦,眼下胜利在望,她紧绷的精神逐渐松了几分,因天凉路远,他们这一路都是靠吃瓜果来应付饥饿的,也不知少女是从哪里寻来的干粮,递给朝颜。
朝颜随手接下,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虽然这干粮又脏又冷还硬得硌牙,可在这危急关头,有口吃的都算不错了,她没理由拒绝。
“这么脏,你居然吃的下去。”一侧高大的少年嘲道。
朝颜瞥他一眼,将手中另外半块递到他面前,“同样是人,他们吃得,我为何吃不得?”
“我说这个不是想体现我多高尚,我是觉得人生而平等,除去身份上的枷锁,到底不过是个都会走向死亡的人罢了。”
“我不要你的施舍。”宛廿看着干粮上的灰尘,皱着眉,没接。
“不吃你可以等着饿死。”朝颜知道华纪没有虐待战俘的规矩,所以也没故意给他使绊子,只是这人好像不领情。
话毕,朝颜便没再理他,宛廿却是连忙伸手接过,不情不愿吃了。
见人吃东西后,朝颜忽然道了句:“我可不是施舍,等你好起来堂堂正正打一架,也好过现在饿死。”
*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大战洪水过后,峮防这边几乎没什么人气了,伤的伤逃的逃,只余下无法离开的尸身。
三天三夜的打斗,衡无倡竟还没败下阵来,死士团唯余十多个人,还在强撑周旋,衡无倡则是趁乱逃跑躲在暗处不敢现身。
娄卿旻带着手下四处搜寻少年的下落,却没有半点头绪。就在他思虑去何处搜寻那人时,危机悄然降临在身后。
后背一道凌厉的目光袭来,娄卿旻没来得转身,便忽然听到背后传出一道少女急促的呼叫声:“小心!”
娄卿旻回头,长剑在距离他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下了。
而他身后不远处,那道他苦苦搜寻多日的身影已被一支尖锐的箭矢穿破胸膛,带着青玉覆面的玄衣身形滞了片刻后,捂着胸膛双腿发颤,缓缓下坠,直至跪在地上。
衡无倡回首,见不远处的少女正持着一把没有箭的弓,满目愤恨地望着他,如此鲜活的表情,他已经许久没见到了。
他不顾周围将士们兵器抵着他的围剿,往朝颜的方向一步步攀爬而去,指甲里已经染上泥土,他却还是费尽心力移到她身侧,双手抓住她腰间悬着的长剑,祈求地看着她,道:“时至今日,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会后悔当初救我一命吗?”
崖下,她选择自己掉下去,让他活着。
她如此恨他,他一直认为她早就后悔了。
纵使心中有了答案,他还是想问,问个明白,问个彻底,听她亲口说。
可少女却没顺他的心,垂眸看他,缓声说道:“做过的事,不会后悔。”
“衡无倡,崖上那一箭,我就已经原谅你了。”她说。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衡无倡的心狠狠跳了几下,此刻他仿佛回到前世她一心只爱他一人的幸福时光中。
“可我们的路不同,注定无法携手。”
她松开握住剑的手,别过头不看他,眼角滑下一滴泪:“来世,别再如此执着了。”
衡无倡默默注视着她的侧颜,还如初见般那样耀眼夺目,美到极致。明明可以无情地赐他一死,可她却要亲自动手,明明可以弃如敝履半点眼神都不给他,可她偏偏为他流了一滴泪。
世上如她一般真性情之人,除她以外,再无第二。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这次,他是真的要与她不复再见了。
仔细想想,能死在她手中,何尝不是一种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