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竹林深处的蝉鸣
石狮的夏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邱莹莹后来想了很久,觉得大概是从凤里中学操场边那棵芒果树结出第一颗青果子的时候。那颗果子硬邦邦的,砸在地上不会烂,只会闷闷地弹一下,滚到下水道旁边,沾一身灰。
就像她十三岁的心脏。
也是硬邦邦的,摔在地上不会碎,只会闷闷地疼一下。
今天是五四青年节,学校难得大方了一回,在操场上搭了个台子搞文艺汇演。说是台子,其实就是几十张课桌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块红布,四角用透明胶带粘在桌腿上,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邱莹莹坐在自己班级的方阵里,屁股底下是一张从教室搬下来的塑料方凳,凳面上裂了一道缝,她每动一下那条缝就夹一下她的校服裙子。她已经换了三个姿势了,还是不舒服。
但不舒服的好像不是凳子。
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左前方瞟,瞟过前面三个女生的脑袋,瞟过初一四班那片乱哄哄的区域,最后落在初一三班的方阵里。
第二排最右边。
黄星源坐在那里。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系了一个黑色的蝴蝶结,大概是学校统一发的,系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快要散架的蝴蝶趴在他的喉咙上。他的头发剪短了一点,露出后颈一截晒得微黑的皮肤。邱莹莹盯着那截后颈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移开目光,心跳得厉害。
她觉得自己像个偷东西的贼。
偷的是什么呢?偷的是别人的影子?别人的轮廓?别人根本不知道被偷走了的目光?
邱莹莹低下头,开始抠自己膝盖上的一块淤青。那是前天体育课跑步摔的,膝盖磕在操场的煤渣跑道上,蹭掉了一块皮,现在结了一层褐色的痂。她抠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又抠了一下。
“你再抠就要留疤了。”
黄婉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急不缓的。邱莹莹转过头,看见黄婉真坐在她右手边,腿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数学练习册,手里的圆珠笔在指间转来转去,转得像一台小风扇。
“我没抠。”邱莹莹嘴硬。
“我都看你抠了五分钟了。”黄婉真头也不抬,圆珠笔转得飞快,“你要是紧张就深呼吸,抠膝盖有什么用,他又不会看你。”
邱莹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黄婉真总是这样,一句话就能把她藏得好好的心思翻出来晒在太阳底下,像一个大人翻小孩藏起来的糖果,一翻一个准。
“我没紧张。”邱莹莹最后只挤出这么一句。
黄婉真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两秒钟,但邱莹莹觉得黄婉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好像是笑意,又好像不是。
“行,你没紧张。”黄婉真说完就低下头继续转她的笔。
邱莹莹松了一口气,又有点不安。她总觉得黄婉真这几天有点不对劲,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是头发扎得比以前高了一点?是说话的语气比以前淡了一点?还是身上那条新裙子——深蓝色的,比校服裙短了那么一小截,露出膝盖上方一小片白得晃眼的皮肤——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邱莹莹想不明白。
她的脑子从来就不是用来想这些复杂的事情的。她妈说她一根筋,她爸说她缺心眼,她奶奶说她是个傻囡。黄婉真不一样,黄婉真从小就聪明,成绩好,会说话,知道在什么时候该笑、在什么时候该低头,像一个被提前调好了程序的机器人,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她们会成为好朋友,在凤里中学初一六班所有人看来都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邱莹莹胖,黄婉真瘦。邱莹莹笨,黄婉真聪明。邱莹莹说话不过脑子,黄婉真每句话都想好了再说。邱莹莹会在走廊上追着男生打架,黄婉真只会站在旁边微笑。她们像两颗完全不同的行星,一颗是火星,一颗是水星,本来应该在各自的轨道上互不相干地转着。
但她们就是成了最好的朋友。
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邱莹莹每个月那几天肚子疼的时候,黄婉真会去小卖部买红糖,偷偷塞进她的抽屉里。好到黄婉真跟家里打电话吵架哭了的时候,邱莹莹会坐在她旁边一句话不说,就只是坐着,像一只笨拙的熊,不会安慰人,但会一直陪着。
好到邱莹莹几乎把她这辈子最大的秘密,都藏在了黄婉真面前。
几乎。
文艺汇演的节目一个接一个地上,先是初二某个班的诗朗诵,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台上念什么“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声音抖得像筛糠。然后是初一某个班的舞蹈,几个女生穿着租来的亮片裙子在台上蹦蹦跳跳,有一个跳错了拍子,后面的人全跟着乱了。
邱莹莹一直心不在焉地看着台上,手掌心里全是汗。
因为下一个节目就是初一三班的合唱。
她知道的。她早在三天前就知道了。那天她路过三班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在排练,黄星源的声音混在所有人的声音里,像一把沙子混在一堆沙子里——别人听不出来,但她能。
“下面请欣赏初一三班带来的合唱《明天会更好》!”
主持人的话音还没落,邱莹莹已经坐直了身子,后背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黄婉真在旁边瞥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初一三班的人从方阵里站起来,呼啦啦地往台上走。黄星源走在队伍中间,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白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点点,露出一小截白色的棉质布料。他浑然不觉,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男生说话,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
邱莹莹盯着那截白色的下摆,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今年十三岁,在石狮凤里中学读初一。她认识黄星源是在去年九月开学第一天,他走错了教室,站在六班门口愣了半天,然后挠挠头笑了。那个笑容像一道闪电劈在她心上,把她的心劈成了两半——一半还是原来那个没心没肺的邱莹莹,另一半变成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会为了一个陌生男生的笑而睡不着觉的人。
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包括黄婉真。
合唱开始了。
《明天会更好》的旋律从一架走音的电子琴里流淌出来,演奏的那个女生大概太紧张了,前奏弹得忽快忽慢,底下的学生笑成了一片。三班的人站在台上,有的在憋笑,有的在互相递眼色。音乐老师站在台下急得直挥手,嘴里喊着什么,但全被笑声淹没了。
黄星源也笑了。
他站在第二排最右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白衬衫的领口随着他的笑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皮肤。他旁边那个男生凑过来跟他说了什么,他偏过头去听,侧脸的线条在午后四点多的阳光里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邱莹莹看着台上,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哭。明明台上唱得乱七八糟,底下笑成一片,明明这个节目肯定会成为接下来一周全校的笑料。但她就是想哭。
也许是因为黄星源笑起来的样子太好看了。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永远都走不到他面前。
也许是因为,在这样的时刻里,她忽然意识到,她喜欢这个人喜欢到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程度。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喜欢什么。她跟黄星源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而且没有一句超过五个字——都是“借过”“谢谢”“老师叫你去办公室”这种话。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周末去哪里玩,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上课的时候偷看课外书,不知道他睡着了是什么样子。
但她就是喜欢他。
喜欢到看见他的影子就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喜欢到在操场上远远地瞥见他一眼就能高兴一整个上午。
喜欢到每天晚上躺在宿舍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走路的样子、他侧过头的角度、他把书包挂在一边肩膀上的姿势。
喜欢到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合唱终于结束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十几秒钟就被风吹散了。三班的人从台上下来的方式比上去时更乱,叽叽喳喳地争论刚才谁唱错了。黄星源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他的背影在人群里忽隐忽现,像一朵浪花在海面上翻了几翻就不见了。
邱莹莹收回目光。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道白色的印子。
“完了,”黄婉真在旁边合上数学练习册,伸了个懒腰,“这节目也太敷衍了,连走位都没有。”
邱莹莹没有接话。
黄婉真也没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三班的那个男生还挺好看的,就第二排最边上那个,白色衬衫的。”
邱莹莹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哪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就那个啊,叫什么来着……”黄婉真歪着头想了一下,“黄星源?好像是这个名字。”
邱莹莹没说话。
“你怎么了?”黄婉真转过头看她,“脸色怎么这么白?”
“热的。”邱莹莹说,“太热了。”
黄婉真看了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擦擦汗。你脸上都是汗。”
邱莹莹接过纸巾,低下头去擦脸。她的手在发抖,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
黄婉真是不是知道了?
她是不是看出来我喜欢黄星源了?
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随便说的,还是在试探我?
邱莹莹的脑子乱成一锅粥。她用纸巾捂住脸,假装擦汗,实际上是不想让黄婉真看到她的表情。她和黄婉真之间从来没有秘密,这是第一次,她藏了一个秘密,藏得小心翼翼,像松鼠藏过冬的松果,藏在一个自己都差点找不到的地方。
但她忽然发现,这个秘密可能根本就没藏住。
文艺汇演在下午五点钟结束。
操场上的塑料方凳被收起来,哗啦啦地摞成一摞,像一座座歪歪扭扭的小山。邱莹莹被班主任王老师叫去帮忙收拾凳子,她和另外两个女生一起,把散落在操场各处的凳子一个个捡回来摞好。这项工作无聊又累人,等她忙完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太阳开始往下沉了,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又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洒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把那些磨破露出水泥底子的地方照得尤其显眼。
邱莹莹拍了拍手上的灰,四处张望,找黄婉真。
她记得黄婉真刚才还坐在方阵里,跟她说等会儿一起去小卖部买冰棍吃。但现在方阵的位置上只剩下一张空凳子,和一摊被太阳晒得软塌塌的碎纸屑。
“婉真?”邱莹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绕着操场找了一圈,又跑到教学楼一楼转了一趟,没有。小卖部门口排着长队,全是刚结束活动的学生,闹哄哄的像一窝麻雀,邱莹莹踮起脚尖看了半天,人群里没有那条深蓝色的裙子。
奇怪。
邱莹莹又走回操场,站在已经拆了一半的舞台旁边想了想。王老师正在指挥几个男生搬桌子,看见她杵在那儿,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邱莹莹,你不回教室在这儿干什么?没事了过来帮我搬桌子!”
邱莹莹赶紧转身溜了。
她不是不想帮王老师,而是她的鞋底不知为什么在带着她往一个别的方向走。
凤里中学的教学楼是个凹字形的建筑,三面围着一个天井,天井里种了几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树。教学楼后面有一片空地,算不上操场,也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就是围墙和食堂之间夹着的一小块不规则的空隙,长了几丛竹子,年久失修,疯长得乱糟糟的,一到夏天就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竹叶间窃窃私语。
学校的学生管那地方叫“情人坡”。
其实它连个坡都算不上,最多算一块地势稍微高一点的土堆。但是凤里中学没有什么像样的浪漫地方,男生女生想偷偷待在一起,总不能去厕所门口站着。于是这片竹林就成了公认的“秘密基地”,据说每天中午都有人在里面表白、牵手、接吻。
邱莹莹从来没进去过。
她是个乖学生,虽然成绩不好,但从不惹事。她所有的叛逆都藏在心里,比如上课偷看小说,比如在宿舍熄灯后悄悄吃东西,比如喜欢一个永远不会注意到她的男生。
但今天,她的脚带着她往竹林的方向走了。
也说不上为什么。大概是找黄婉真找了一圈没找到,想着她会不会跑到这边来了。
竹林外面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边停着几辆老师的电动车。邱莹莹沿着水泥路走,路过电动车的时候还低下头躲了躲,像做贼一样。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这次不是因为黄星源,而是因为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那种预感像一口吞下去的热汤圆,堵在胸口,烫得发疼,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走到竹林边上。
竹叶又密又厚,把里面的光线全部吃掉了,从外面看进去,只看到一片朦胧的绿色阴影,看不清里面有什么。风从海那边吹过来,穿过竹叶,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像无数个人在同时压低声音说话。
邱莹莹犹豫了一下,然后往里面走了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一步像被人从后面推着走的,不是她自己要走的。
竹子比她想象的要高,遮天蔽日的,把傍晚已经不太强烈的天光挡得七七八八。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竹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邱莹莹往前走了几步,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有一点点潮湿的味道,混着泥土和腐烂竹叶的气息。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像风穿过竹叶,但又不像。
是人的声音。
邱莹莹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一丛特别密的竹子后面,竹叶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绿色的屏障里。她透过竹叶的缝隙往前看,看到了两个人影站在竹林中间那一小块空地里。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深蓝色的裙子。
——白衬衫。
黄婉真背对着她。那条新裙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起来不是蓝色的,是深沉的靛青,像台风来临前的天空。裙摆在风里微微晃动,裙角拂过她的小腿,看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蓝色花瓣。
黄星源站在她对面,距离她很近,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几乎重叠在了一起。
他衬衫的领口松开了,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扯掉还是自己掉了。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锁骨下面一小片被太阳晒过的皮肤。他的头发有一点乱,额前垂下来几缕,遮住了半边眉毛。
他低着头在看黄婉真。
邱莹莹的手指攥住了旁边一根竹竿,攥得指节发白。
她看不清黄婉真的脸,只看到黄婉真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站在“情人坡”里面、面对着全校最好看的男生的十三岁女孩。
然后黄婉真抬起了手。
那只手从裙子旁边慢慢抬起来,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在空气里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度,轻轻地、轻轻地落在黄星源的手背上。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轻得几乎没有涟漪。
黄星源没有动。
他没有后退,没有抽手,没有皱眉头。
他甚至低下头看了看她的手,然后——
他把手翻了过来。
掌心朝上。
那是一个等待的姿势。掌心打开,手指微曲,像一只张开壳的蚌,露出里面柔软的部分。
他在等黄婉真握上来。
邱莹莹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啪”的一声,而是“咔”的一声,像踩碎一片干枯的竹叶,脆生生的,一下子就没了。
她转身跑了。
竹叶在她脚下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大声宣告她的存在。她顾不上那么多了,拼命往外跑,竹枝从她脸上划过,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她跑出竹林,跑过那条窄窄的水泥路,跑过老师们的电动车,跑过食堂门口那棵歪脖子榕树,一直跑到教学楼后面的楼梯间才停下来。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一个灯泡,还坏了一半,发出半死不活的光。墙上的白灰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角落里堆着几把破扫帚和一个倒扣的水桶,空气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邱莹莹靠着墙,慢慢地蹲下去。
她的膝盖又开始疼了。那颗结了痂的伤口大概是刚才跑的时候又蹭开了,现在正一阵一阵地跳着疼。邱莹莹低下头,看见膝盖上渗出了一颗小小的血珠,沿着她的小腿往下流,流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她盯着那道红线看了很久。
然后在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里,在坏了一半的灯泡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十三岁的邱莹莹把脸埋进膝盖里,开始哭。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流进膝盖上的伤口里,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