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莹莹在楼梯间里待了很久。久到她觉得外面的天应该已经黑了,久到她把眼泪流干了,眼睛肿成了两个核桃。她扶着墙站起来,腿麻了,膝盖发软,差点又摔下去。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又用袖子擦了擦脸,对着楼梯间墙上一块碎了一半的玻璃看了看自己。
真丑。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颊上还有一道被竹子划出来的红痕。刘海被汗粘在额头上,一绺一绺的,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的人。
“真丑。”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楼梯间走出来。
天果然黑了。操场上的舞台已经拆完了,课桌搬回了教室,红布被叠起来,不知道塞到了哪个角落。操场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的碎纸屑和塑料瓶盖,晚风吹过来,碎纸屑在地上一圈一圈地打转,像一群迷路的蛾子。
邱莹莹低着头往宿舍走。她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窜的速度,生怕在路上碰到什么人。
但她还是碰到了。
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黄婉真正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根已经开始融化的冰棍。冰棍的汁水流到她的手指上,她低头舔了舔,抬头看见邱莹莹站在面前,笑了。
“你跑哪儿去了?我买了冰棍等你半天。”黄婉真递过来一根包着红色塑料纸的冰棍,“给你也买了一根,不过快化了。”
邱莹莹没有接。
她站在那里,看着黄婉真脸上的笑。那个笑容和今天早上叫她不要抠膝盖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和昨天帮她写数学作业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和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她们一起分享过的笑容一模一样。
这个笑容太熟悉了。熟悉到让邱莹莹觉得自己刚才在竹林里看到的那个背影不是真的。
但那个背影就是真的。那条深蓝色的裙子现在就穿在黄婉真的身上。她的手现在就举在邱莹莹面前,手里握着一根快要化掉的冰棍。那根手指刚才碰过黄星源的手背。
“你怎么了?”黄婉真站起来,凑近了看邱莹莹的脸,“眼睛怎么肿了?你哭了?”
“没有。”邱莹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你是不是摔了?”黄婉真的视线落在她的膝盖上,“膝盖怎么在流血?”
她伸出手要去碰邱莹莹的膝盖。
邱莹莹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就一步。
但黄婉真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僵住了,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冰棍在她另一只手里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黄色的汁水落在台阶上,洇开一小片黏糊糊的印子。
两个人站在宿舍楼门口,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都不说话。
风吹过来,裹着海的味道。石狮离海很近,从凤里中学的宿舍楼顶就能看到远处的海面,白天是蓝色的,晚上是黑色的,夜里还能隐隐约约听到货船的汽笛声。
“你到底怎么了?”黄婉真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种轻松的语调,变得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什么。
“没怎么。”邱莹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鞋的鞋带是她早上故意没有系紧的那种松垮样式,鞋舌翻出来一点,露出粉红色的袜子边。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蠢。假装系鞋带很蠢,偷看楼下的人很蠢,膝盖上的淤青很蠢,手里没有接过来的冰棍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也很蠢。
她绕过黄婉真,走进了宿舍楼。
身后传来黄婉真的声音:“莹莹。”
她没回头。
邱莹莹一口气走上四楼,推开宿舍的门。宿舍里没人,其他几个女生大概还在食堂吃饭,或者在教室里自习。八张铁架床整整齐齐地摆在两边,中间是一条窄窄的过道。每张床上都挂着蚊帐,白色的,薄薄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朵一朵倒扣的云。
邱莹莹走到自己的床位,掀开蚊帐,坐了下去。
她的床靠窗,窗户没关严,晚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蚊帐微微晃动。邱莹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深蓝色变成黑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她的脑子在不停地回放竹林里的那一幕。
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
黄婉真的手落在黄星源的手背上。轻得几乎不存在。
黄星源翻过掌心。
他在等她握上来。
邱莹莹想了无数次这两个动作之间的逻辑关系。是黄婉真先伸手的吗?还是黄星源先说了什么话,让黄婉真觉得可以伸手?他们在竹林里说了什么?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单独见面的?第一次是什么时候?第二次是什么时候?
还有多少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她的头越来越疼。
最让她难受的其实不是黄星源翻过掌心的那个动作。而是她忽然发现,自己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她凭什么生气呢?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喜欢黄星源。黄星源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在学校里她们六班和三班隔着一堵墙、两条走廊和几百个学生。在黄星源的世界里,邱莹莹这个人大概只是一个模糊的背景角色,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而黄婉真呢?
黄婉真从来就没说过她不喜欢黄星源。她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那个男生挺好看的”——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邱莹莹的心上。
但黄婉真并没有骗她。
一个从来不曾拥有过的东西,丢了算不算失去?
邱莹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混着她自己的气息。她觉得很累,眼泪又流了出来,这回不是悲伤,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里面有愤怒,有委屈,有被背叛的感觉,还有——
还有嫉妒。
是的,嫉妒。
黄婉真怎么就敢呢?她怎么就敢走到黄星源面前?她怎么就敢伸出手去碰他?她怎么就敢让他的掌心翻过来,等着她握上去?
邱莹莹一辈子都不敢做的事,黄婉真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那个晚上,宿舍里其他女生陆陆续续地回来了。林晓月抱着脸盆去洗了澡回来,经过邱莹莹的床边时敲了敲她的蚊帐:“邱莹莹你怎么这么早睡了?今天不洗了?”
“不洗了。”邱莹莹闷闷地说。
“你嗓子怎么了?感冒了?”
“嗯。”
“那你多喝水。”林晓月说完就爬上自己的床,蚊帐晃了几下就安静了。
过了十几分钟,熄灯铃响了。电灯啪的一声灭了,宿舍沉入黑暗。几个女生还在小声说话,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啃木头。管宿舍的阿姨在走廊上喊了一声“安静了”,声音立刻就没了。
邱莹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听见门开了。很轻的一声,但她的耳朵此刻像雷达一样灵敏。脚步声走进来,轻得像猫,沿着过道走过来,停在她的床前。
是黄婉真。
邱莹莹知道。她不用看也知道。她们当了一年的室友,她能从十个人的脚步声中准确分辨出黄婉真的脚步——那种不紧不慢的、每一步之间间隔完全相等的步伐。
蚊帐被掀开了一角。
一根冰棍被塞了进来。还是那根红色的冰棍,已经完全化掉了,只剩下一根棍子和一摊黏糊糊的糖水,被包在塑料纸里,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水母。
“给你放这儿了。”
黄婉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别人,又像是怕吵醒什么别的东西。
邱莹莹没动。她侧着身子面对着墙壁,后背对着黄婉真,假装睡着了。
蚊帐被放下了。
脚步声走远了。对面的床铺吱呀响了一声,然后也安静了。
宿舍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海浪声。石狮的夜总是这样的,安静,但不完全安静。海在那里,风在那里,心事也在那里,它们都不会因为熄灯就停止翻涌。
邱莹莹慢慢地转过身。
枕头旁边放着那根已经化成水的冰棍。红色的塑料纸被糖水浸透了,变得半透明,在从窗户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发出幽幽的暗红色光芒。
她拿起那根冰棍,塑料纸凉凉的、黏黏的。她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塞到枕头底下。
她想,她应该跟黄婉真说说话的。
但她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她也应该明天去问问黄婉真,她和黄星源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她不敢问。
她想,也许一切都是她看错了。竹林那么暗,她站得那么远,也许黄婉真根本没有碰到黄星源的手背,也许他翻过掌心只是因为别的事,也许他们的对话和她想象的根本不一样。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看得很清楚。
那个声音像针一样尖。
邱莹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她睡不着。她的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无数个画面:黄星源从操场那边走过来的样子,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他领口敞开露出锁骨的样子,黄婉真手指落在他手背上的样子,他翻过掌心的样子。
所有画面最后都变成了一件事——
明天早自习的时候,黄婉真还会像往常一样坐在她的旁边。
而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月亮从云层里爬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凤里中学的宿舍楼上。操场上那棵芒果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一颗青芒果掉下来,砸在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没有人听见。
石狮的海风从远处吹过来,越过围墙,越过竹林,越过操场,越过宿舍楼的窗户,吹动了邱莹莹床边那挂白色的蚊帐。
蚊帐像水一样荡了一下,又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是被起床铃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吊扇不知疲倦地转着,扇叶上积了一层灰,转起来的时候灰就在空气里飘,像下了一场看不见的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床尾的铁栏杆晒得发烫。
她坐起来,第一个反应是去看对面的床。
黄婉真的床已经收拾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蚊帐挂起来,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一个墨绿色的书包放在床尾,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邱莹莹盯着那张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根冰棍——准确地说,是那根冰棍的尸体。红色的塑料纸已经干掉了,皱巴巴的,里面裹着一根棍子和一小坨凝固了的糖浆。
她握着那根冰棍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
林晓月从她床边经过,探头看了一眼:“你拿着一根化掉的冰棍干什么?”
邱莹莹没回答,把冰棍重新塞回枕头底下,下床穿鞋。
她的鞋带还是松的,但今天她没有心思去管什么显不显腿细了。她随便套上鞋,拿上脸盆去水房洗漱。
水房里挤满了人,水龙头哗啦啦地响,牙膏泡沫满地都是。邱莹莹挤到一个水龙头前面,接了水刷牙。她嘴里含着泡沫,眼睛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眼眶还有点肿,但比昨晚好多了。脸上的红痕已经退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低下头吐掉泡沫,漱口,然后接了冷水往脸上泼了两把。水很凉,泼在脸上像被人打了两巴掌,她打了个激灵,觉得清醒了一点。
回到宿舍换好校服,邱莹莹背上书包往教室走。她的书包很重,里面塞满了课本和练习册,还有一本她偷偷从外面书店租来的言情小说,书名叫《泡沫之夏》,她已经看第三遍了。她以前看这本书的时候会幻想自己是女主角,和黄星源在某个下雨天躲在同一个屋檐下,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温柔的光。
现在她觉得那个幻想很可笑。
她走上四楼,走到六班门口。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人趴着睡觉,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往黑板上抄昨天的作业答案,乱糟糟的一片。
邱莹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窗外能看到操场边那棵芒果树,树底下落了一地的青芒果,有一个被人踩烂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果肉。
她拿出英语书摊在桌上,盯着上面的单词发呆。
那个单词是“secret”。
秘密。
“来了?”
黄婉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邱莹莹转过头,看见黄婉真已经坐在她的旁边了。她们的座位是挨着的,是班主任王老师安排的,因为黄婉真成绩好,王老师说让她“帮助帮助”邱莹莹。
黄婉真今天穿的是校服裙子。普通的蓝色裙子,和所有人穿的一样,裙摆盖过了膝盖。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耳朵。她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像一面擦得很干净的镜子,照不出任何秘密。
邱莹莹看着黄婉真,黄婉真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没有火花,但有一声闷响。
只是一瞬间。然后黄婉真就低下了头,从抽屉里拿出英语书,翻到昨天学的那一页。
邱莹莹也低下了头。
她们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但邱莹莹觉得那个距离在今天突然变得很远。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王老师走进来,站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用她那种特有的尖锐嗓音喊了一声:“安静了安静了,都别睡了,把书拿出来!”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吊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
邱莹莹盯着英语书上那个单词。
secret。
S-E-C-R-E-T。
秘密。
她在心里默念了十遍,然后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窗外的太阳升得很高了,石狮的又一个早晨就这样开始了。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大前天一样。凤里中学的围墙还是那个颜色,操场上的芒果树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食堂的早饭还是稀饭加咸菜,走廊上的脚步声还是那么嘈杂。
但邱莹莹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根躺在枕头底下的冰棍,那滩干掉的糖浆,那扇被掀开的蚊帐,那个翻过来的掌心。
那些秘密已经像种子一样埋进了土里。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石狮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年的夏天,注定会是她人生里最长、最热、最咸涩的一个。
海风从教室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起她英语书的一角,露出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那里写着一行很小的字,是邱莹莹某一天在课堂上走神时偷偷写下的——
“黄星源。”
三个字,用铅笔写的,很浅,擦一擦就没了。
邱莹莹用拇指抹过那三个字,石墨沾在她拇指的指腹上,变成一片灰色的印迹。
她捻了捻手指,那灰色就散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