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她比月光更早知道
台风要来了。
消息是早自习的时候传开的。王老师腋下夹着一沓数学卷子走进教室,第一句话不是“交作业”,而是“大家这两天把走廊上的东西都收一收,窗台上的花盆搬进来,放学别在外面晃,台风要到了”。
教室里嗡地炸开了锅。十三四岁的小孩对台风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既怕它真的来,又暗暗盼着它来大一点,最好大到停课。
邱莹莹没有参与这场喧闹。她低着头,手里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圈,一圈套一圈,像树的年轮。她已经画了四天了。从五四那天晚上开始,每天早自习她都画,画满一整页就撕掉,撕完第二天再画。
她跟黄婉真已经四天没怎么说话了。
“没怎么说话”这件事在旁人看来大概根本察觉不到。因为她们还是会一起去食堂、一起回宿舍、一起坐在相邻的座位上。黄婉真还是会递东西给她——橡皮、尺子、王老师发下来的卷子——她也会接。两个人的手指偶尔碰到一起,触感是温热的,和从前一模一样。
但邱莹莹知道不一样了。
从前她们说话是可以不经过大脑的。黄婉真会在上课的时候写小纸条传给她,上面画一只猪头,旁边写“这个像你”。她会在纸条背面画一只更丑的猪头,写“这个像你”。然后两个人趴在桌上笑得肩膀发抖,被老师点名站起来,站完了继续笑。
现在纸条没有了。
从前晚饭后她们会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一人一根冰棍,黄婉真吃绿豆的,她吃红豆的,两个人交换着吃一口,然后对着来来往往的人评头论足。谁今天的裙子好看,谁新剪的发型像被狗啃了,谁又在走廊上偷偷看了谁。
现在冰棍还是会在晚饭后准时出现在她床头。黄婉真买的,还是红豆味。但她已经四天没有当着黄婉真的面吃了。她总是等熄灯之后,在黑暗里拆开包装纸,一口一口地吃掉。冰棍化了流了她一手,她在被子上擦干净,第二天早上被子上就多了一块淡红色的印子。
林晓月前天早上看见了,问她:“你怎么把被子弄得跟凶杀现场一样?”
邱莹莹没回答。
她没办法回答的事情太多了。比如为什么她每天半夜都要去走廊尽头的窗户站一会儿——那扇窗户能看到远处的海,夜里海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每天去。比如为什么她上课的时候总是往窗外看,窗外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棵芒果树和一堆烂在地上的青果子。比如为什么她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根化掉的冰棍和一张撕下来的草稿纸,纸上画满了圆圈,圆圈中间写着三个铅笔字。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和黄婉真变成这样。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如果黄婉真发现了她喜欢黄星源怎么办,如果她鼓起勇气跟黄星源说话怎么办,如果黄星源有一天从她面前走过、停下来、叫出她的名字怎么办——所有这些设想里都有黄婉真。黄婉真会帮她出主意,会笑话她怂,会在她哭的时候递纸巾,会在她笑的时候陪她笑。
但在她所有的设想里,黄婉真从来没有站在黄星源的对面。
从来没有翻过他的掌心。
后来邱莹莹在某个失眠的夜里想明白了,她和黄婉真之间的关系就像一张被折过的纸。你可以把折痕抚平,压上最重的字典,一百年后再打开,那张纸看起来还是平的——但折痕永远在那里。对着光一看,那条细细的痕迹比任何没被折过的地方都更明显。
但她还是不敢去问。
她怕问了,那张纸就彻底撕破了。
星期二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本来要跑八百米的,但因为台风要来了,操场上风大得能把人吹跑,体育老师临时改成在体育馆里自由活动。所谓的体育馆就是一个铁皮搭的大棚子,地上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羽毛球场线,角落里堆着体操垫,垫子上有可疑的黄色污渍,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男生们占了半边场子打篮球,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在铁皮棚子里回荡,轰隆隆的像打雷。女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场地边缘,有的靠着墙聊天,有的坐在体操垫上翻杂志,有的拿出小镜子偷偷涂润唇膏。
邱莹莹坐在最角落的一摞体操垫上,背靠着冰凉的铁皮墙,手里拿着英语单词本假装在背。她的眼睛从单词本的上沿瞄出去,在体育馆里扫了一圈。
篮球场边上站着几个女生,手里拿着矿泉水和毛巾,是等着给打球的男生递水的。其中有一个是初一五班的林小曼,就是那个每次看见黄星源都会耳朵红的女生。邱莹莹认得她,因为她们小学是同一个学校的,只不过不同班。
林小曼今天穿了一双新球鞋,白色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站在一群女生中间显得很扎眼。她怀里抱着一瓶矿泉水,眼神一直追着球场上某个跑动的身影。
邱莹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英语单词本。
黄星源在打篮球。
这是邱莹莹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他打球。之前她都是在操场边假装散步,远远地看上几眼,然后在心跳加速之前赶紧走开。但今天体育馆很小,他就跑在她面前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近到她能看清他跳起来投篮时小腿上绷起的肌肉线条。
他打球的样子和走路完全不一样。走路是懒洋洋的,像一只没睡醒的猫。打球的时候却像换了一个人,眼睛很亮,动作很快,接到球的那一瞬间嘴角会微微翘起来,带着一点点少年人特有的张狂。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贴在锁骨上。胳膊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体育馆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透明的釉。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嗓子发干。
她低下头,盯着单词本上的“abandon”看了很久,然后发现自己连一个字母都没看进去。她认得这个单词,放弃。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大概可以被写进词典里,作为“abandon”的例句——邱莹莹盯着黄星源看了十秒钟,然后abandon了自己所有的理智。
她把单词本翻到下一页,假装在背新的单词。心里却在默念——不要看他不要看他不要看他。
然后她又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不是看黄星源的,是看黄婉真的。
黄婉真坐在场地另一边,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语文书,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书。
她在看篮球场。
她的视线方向和邱莹莹一模一样。
邱莹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黄婉真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林小曼那样紧张得咬嘴唇,也不像其他女生那样明目张胆地笑。她就只是安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但她的眼睛——
邱莹莹认得那种眼神。
那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光。那种光不是刺眼的、灼热的,而是一种温吞的、柔软的亮度,像月光洒在海面上,不是很亮,但足以照亮一整片黑暗。
邱莹莹为什么会认得那种眼神呢?因为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眼睛里也有同样的光。那个光叫黄星源。
邱莹莹把单词本合上了。
她的手指在发抖,但不是生气的那种抖,是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偷窥一个不该看到的秘密,但那个秘密同时又跟她有着最紧密的关系。黄婉真看着黄星源的眼神,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最不堪的样子。
原来你也是这样的。
原来你也在看。
原来我们都在看同一个人。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邱莹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大概就像两个人在同一张考卷上写下了完全相同的错误答案。你不会因为有人跟你错得一样而感到安慰,你只会觉得这个错误变得更真实、更不可挽回了。
篮球场上突然爆出一阵欢呼。邱莹莹抬起头,看见黄星源投进了一个球,正往回跑,边跑边跟传球给他的男生击了个掌。他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他用手随意地往后一拨,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然后他的目光往场边扫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快得像快门按下的瞬间。
但邱莹莹捕捉到了。
黄星源的目光在黄婉真的方向停了一拍。只有一拍,大概连一秒钟都不到。然后他就转回头继续跑动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邱莹莹看到了。
她还看到黄婉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放了一只蝴蝶,蝴蝶扇了一下翅膀,那个震动从心脏传到了嘴角。
邱莹莹从体操垫上站起来。
她的动作太突然了,膝盖上的单词本啪地掉在地上,旁边一个正在翻杂志的女生被她吓了一跳。
“你干嘛?”那女生问。
“去厕所。”邱莹莹说,声音干巴巴的。
她几乎是逃出了体育馆。铁皮棚子的门被她推开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嘎吱声,但没有人注意她。所有人都在看球。
外面风很大。
台风还没来,但前哨的风已经到了。操场上的芒果树被吹得弯了腰,树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有几片叶子被风撕下来,在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才落到地上。天是灰黄色的,很低,像一块浸了脏水的海绵,随时都能拧出水来。
邱莹莹站在体育馆门口,被风吹得站不稳。她的校服裙子被风掀起来,她赶紧用手压住,头发被风扯散了,发梢打在脸上生疼。
她没有去厕所。
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风吹得她每一步都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打架。经过竹林的时候她加快了脚步,眼睛盯着地面,不往里面看一眼。
但她的余光还是扫到了。竹林里的竹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竹叶沙沙沙的声音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嘶吼。那片小小的空地没有人,空荡荡的,地上落满了被风折断的竹枝。
邱莹莹跑过了竹林。
她一口气爬上了四楼。走廊上空无一人,所有教室的门都关着,窗台上花盆已经被人搬走了,只剩下几个圆形的泥印子。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墙上的通知栏吹得噼里啪啦地响,有几张用图钉钉着的通知已经被吹掉了,只剩下一个角还挂着,像一只将死未死的飞蛾。
邱莹莹走到自己的教室门口。门没锁,她推开门走进去。
教室里很暗。窗外阴沉沉的天空把所有光线都吸走了,桌椅在昏暗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吊扇是关着的,安静得反常——平时它总是吱呀吱呀地转,哪怕没有人也转。大概是有人怕台风把吊扇吹掉下来,提前关了总闸。
邱莹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圈成的圈里。桌面很凉,贴着她的脸颊,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又从骨头渗进心里。
她闭上眼睛,但闭上眼睛更糟糕——她脑子里全是黄婉真看黄星源的那个眼神。那个温柔的、柔软的、像月光一样的眼神。
那不是她的错觉。那是真的。
她的好朋友,她在这个学校里最亲近的人,和她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邱莹莹在黑暗里发出了一声很小很小的、像小动物受伤时才会发出的呜咽。但教室里没有人听见。风在窗外呼啸着,把她的声音吞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过了多久,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邱莹莹没有抬头。她以为是风吹的。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风吹的。是那种每步之间间隔完全相等的步伐。邱莹莹的心提了起来。
脚步声走到她旁边停住了。
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黄婉真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体育课还没结束你就跑了,王老师让我来找你。”
她的手在邱莹莹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邱莹莹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从肩膀上消失,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又迅速融化。
“你最近到底怎么了?”黄婉真问。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少见的犹豫。平时的黄婉真说话是笃定的、干脆的,像一把剪刀,一刀下去绝不拖泥带水。但现在她说话像在试探结冰的河面,每走一步都在担心脚下的冰会不会碎。
邱莹莹慢慢抬起头。黄婉真站在她旁边,穿着校服裙子,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粘在嘴角。她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但她的眼睛——那双刚才在看黄星源时盛满了月光的眼睛——现在看着邱莹莹,里面的光淡了一些,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没怎么”。
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这三个字她已经在过去四天里说了无数次了,对林晓月说,对王老师说,对来收作业的课代表说。每一次说都像往一个快要满出来的杯子里再倒一滴水,而现在那一滴水终于让杯子溢出来了。
“我看到你了。”
邱莹莹说。声音小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但黄婉真听到了。
“看到我什么?”
“竹林里。”邱莹莹说,“五四那天。你和黄星源。”
风忽然大了一下,吹得教室的窗户咣当一声响。两个人都没有动。
黄婉真的脸在一瞬间变白了。不是那种害羞的红,而是血色褪去的白——白得像她身后那面掉了一块一块白灰的墙壁。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攥住了一角裙摆。
那是邱莹莹第一次看到黄婉真露出这样的表情。她认识的黄婉真永远是从容不迫的,就算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也能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就算考了全班倒数也能笑嘻嘻地说“下次再努力”。她从来没有在黄婉真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像被人揭穿了一个藏了很久的谎。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风在外面嚎叫着,像一个发了疯的女人在唱歌。走廊里的通知栏终于被整个吹掉了,发出哗啦一声巨响,然后是金属框砸在地上的哐当声。
但教室里的两个人都没有去看。
“你看到了什么?”
黄婉真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变得很陌生,不是邱莹莹熟悉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里的笃定和从容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平静。
“你碰了他的手。”邱莹莹说,“他把手翻过来,等着你握。”
每一个字从邱莹莹嘴里说出来,都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黄婉真的表情就波动一下,像是在努力地稳住自己,但水面已经荡开了涟漪。
然后黄婉真做了一件让邱莹莹怎么都没想到的事。
她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一点点苦涩的笑。那个笑从她的嘴角漫开来,漫过她的鼻梁,漫进她的眼睛里,把她眼睛里的月光全部打散了。
“你觉得是我碰了他?”黄婉真说,声音很轻。
“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
“你的手——”
“我的手在他手背上。”黄婉真打断她,“然后他把手翻过来了。然后呢?然后你跑了。”
邱莹莹愣住了。
黄婉真怎么知道她跑了?她当时明明藏在竹林后面,黄婉真背对着她,不可能看见她的。
“你跑的时候踩到了竹枝,”黄婉真像是在回答她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声音很大。我听到了。他也听到了。”
黄星源也听到了。
邱莹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原来她的落荒而逃不是无声无息的,原来她的狼狈被人听得一清二楚。竹林里的沙沙声不是风,是她踩碎了自己的尊严。
“所以你只看到了那么多。”
黄婉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了。不再小心翼翼,不再试探冰面,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疲惫的平静。她走到邱莹莹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来,转了个身,面对着邱莹莹,把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面。
这个姿势让邱莹莹想起了五四那天的早晨。黄婉真也是用同样的姿势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楼下走过的黄星源,用一种很笃定的语气说——“他又不喜欢她。”
当时邱莹莹以为黄婉真说的是林小曼。
现在她不确定了。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邱莹莹问。这个问题她已经在心里存了四天了。今天终于问出来,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到桌子中央的赌徒。
黄婉真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很亮,很坦荡,没有任何躲闪。
“比你知道的更早。”
这个答案像一把刀,利落地捅进了邱莹莹的胸口。不是“比你更早”,是“比你知道的更早”。这两个说法之间有着微妙但致命的差别——前者是在比谁先来,后者是在告诉你,你什么都不知道。
邱莹莹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刚刚发现掌心里四天前掐出的那四道印子还没完全消退,现在又添了四道新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在断裂的边缘发出刺耳的颤音。
黄婉真沉默了一会儿。风在外面发出长长的呼啸,吹得窗户框咔咔地响,好像有人在外面用力地拍打着玻璃。
“因为——”黄婉真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为你是我在这个学校里最重要的人。”
邱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