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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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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蛛丝马迹都在那里,但她从来没把这些点连起来。她从来没问过黄婉真为什么不说家里的事。她从来没想过,一个人不说某件事,往往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因为太痛了。

“黄星源的爸爸得的是肝癌。”黄婉真继续说,声音还是平稳的,“和我爸一样。他那几天在操场上一个人坐着,是因为他刚知道医生的诊断——肝衰竭,肝昏迷,救不回来了。他那副样子,我见过。在镜子里见过。所以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所以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他觉得我是唯一能听懂的人。”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忽然明白了。那天晚上在台风夜的竹林里,黄婉真说“想到了你”之后收回手,不只是因为她是好朋友。还有一个原因——她在一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少年身上,看到了十岁时她自己。她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她说“你想到了我”。但她没有说出口的是——“我想到了我爸。”

黄婉真收回手的那一瞬间,不是因为嫉妒,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面前这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少年,让她想起了自己生命里最深最痛的那一道裂痕。她碰他手背的那一刻是喜欢,但收回手的那一刻是痛——是一种被回忆狠狠击中之后,条件反射般的退缩。

她不是不勇敢。她是在触碰到幸福的那一刻,被自己的伤疤蛰了一下。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邱莹莹说,声音哽咽,“你从来不说你爸的事。”

“因为没有用。”黄婉真转过头来看她,嘴角浮起一抹很淡很淡的笑——不是苦涩,是一种经历过之后才有的清醒,“说了也不会让他活过来。说了也不会让学校减免学费。说了也不会让同学看我的眼神从‘你爸爸死了好可怜’变成正常人的眼神。”

邱莹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黄婉真。她以为黄婉真聪明、冷静、从容,是天生的。她以为黄婉真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什么情绪都能消化,什么痛苦都能承受。但她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的从容可能是因为她经历过比这更糟糕的事。一个人的冷静可能是因为她在更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自己擦眼泪。一个人的早熟不是天赋,是伤口结的痂,一层摞一层,叠成了盔甲。

“所以我给黄星源的信里写了我爸的事。”黄婉真说,声音开始有了一点裂痕,但她努力维持着平稳,“我告诉他,我爸走的那天,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在学校上学,我妈没有告诉我,她怕耽误我学习。等我周末回到家,家里已经没有爸爸了。我爸躺过的床铺空了,我爸用过的碗收起来了,我爸的工装洗好叠好放在柜子里,好像随时等着他回来穿。但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因为那件工装上面全是樟脑丸的味道,活着的人不会穿有樟脑丸味道的衣服。”

她停了停。风从走廊上吹过去,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眉毛和饱满的额头。

“我告诉他,没能说再见,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所以我让他无论如何,要赶回去。不管还有没有救,不管能做什么,都要回去。因为见不到最后一面,那种遗憾会跟着你一辈子。在每个没有台风的夜晚,在每个你以为已经不会痛了的早晨,它会突然冒出来,像一根针扎在你最软的那块骨头上。”

邱莹莹捂住了嘴。她的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栏杆上,吧嗒吧嗒地响。

“我还告诉他,他是幸运的。”黄婉真说,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至少他来得及。至少他还有最后一面可以见。至少他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他还活着。至少他能在台风过了以后赶回去,握着他爸的手,叫他最后一声爸爸。这些事,我全都做不到。这些事,我全都错过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还是坚持说完了。

“所以我让他替我做到。”

黄婉真的最后一句话说完,走廊上陷入了一片沉寂。太阳直直地照在她们身上,影子缩成了两个小小的黑团,蹲在脚边。远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追逐打闹,笑声被风吹过来,隔着半个操场听,显得有些失真,像是一群另一个世界的人发出的声音。

邱莹莹松开了捂住嘴的手。她转过身,面对着黄婉真。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头亮晶晶的,脸颊上被眼泪冲出好几道白印子,嘴唇也在发抖。但她没有躲避。她看着黄婉真的眼睛,用她所能做到的最认真的方式。

“你爸不会怪你的。”邱莹莹说,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是不想回去见他。你是不知道。你妈没有告诉你。你没有选择。”

黄婉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那道一直勉力维持着的堤坝终于出现了裂缝。她的嘴唇剧烈地抖了起来,下巴皱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最后夺眶而出,顺着她尖尖的下巴往下淌。

“可是我真的好想他。”

黄婉真说。就这一句。六个字。

然后她的伪装全部崩塌了。她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一声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压不住的哭声。那哭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被人捂住了嘴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洞穴深处发出的声音。

邱莹莹也蹲了下去。她伸出手,搂住了黄婉真的肩膀。黄婉真的肩膀很窄,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邱莹莹用力地搂着,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小孩——她没有哄过人,她不知道怎么哄,她只会这样笨拙地、用力地、把对方往自己怀里按。

“哭吧。”邱莹莹说,自己的眼泪也流了满脸,“我陪你。”

黄婉真在走廊上蹲着哭了很久。久到早自习的铃响了,久到教室里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久到阳光从走廊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把她们的影子从脚边拖到了栏杆上。她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哭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三年前,站在那个堆满了樟脑丸味道的工装面前,被突如其来的巨大空缺击中,却不敢在妈妈面前哭出声的那个下午。

三年了。她把这份痛塞在心底最深的角落,用聪明、冷静和从容一层一层地盖住它,像砌墙一样把它砌得严严实实。她以为时间已经把它冲淡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但她没有好。她只是学会了和伤口共存。

而今天,伤口被撕开了。不是被人撕开的,是被她自己——在她给黄星源写下那封信的时候,在她写下“替我做到”的时候,在她把三年来的痂一层一层揭开的时候。她撕开了自己的伤口,把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在阳光下,只为了告诉一个同样即将失去父亲的少年——你不是一个人。

哪怕这件事会让她自己痛不欲生。

早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两个人还坐在走廊上。她们没有回教室,王老师来查课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了她们,本来想发火,但走近了看到两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火气就消了。王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教数学,平时嗓门大得像扩音器,骂人能骂到隔壁班都听得见。但她今天什么都没说。她站在两个女孩面前,看了看她们,又顺着她们的目光看了看操场尽头那片被台风毁掉的竹林。然后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教案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们身边,转身走了。

邱莹莹后来想,王老师大概什么都知道。大人在小孩面前总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其实他们什么都知道。

太阳升到正头顶的时候,邱莹莹和黄婉真终于从走廊上站了起来。两个人靠在栏杆上,用掉了王老师留下的半包纸巾。她们的眼睛都肿了,鼻子都红了,头发都被眼泪粘在了脸上,看起来狼狈得如出一辙。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像是台风过去了,发现彼此还活着,发现她们还站在同一片走廊上,虽然狼狈,但都在。

“我饿了。”黄婉真说。

“我也饿了。”邱莹莹说。

她们去食堂吃了午饭。食堂今天的菜是西红柿炒鸡蛋和炒豆芽,米饭煮得太烂了,黏成一坨,吃起来像浆糊。但两个人都吃了两大碗,因为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们几乎什么都没吃,也因为哭是一件很消耗体力的事。

吃饭的时候林晓月端着饭盆过来跟她们坐在一起。林晓月是那种天生神经粗的女生,她没有注意到两个人红肿的眼睛,只顾着跟她们讲台风那晚的见闻——“你们知道吗,男生宿舍那边的屋顶被掀了一块,水灌进去了,王磊的被子全湿了,他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睡在水里,还以为自己尿床了!”

黄婉真被逗笑了,笑得把饭喷了出来,喷了林晓月一脸米饭粒。林晓月骂了她一句,然后又笑嘻嘻地继续讲。邱莹莹在旁边看着她们,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眼泪就又涌上来了——这次不是哭,是笑出来的。

她忽然觉得,友谊这个东西是很奇怪的。它可以被一个秘密几乎摧毁,被一个眼神几乎瓦解,被一个翻过来的掌心搅得天翻地覆。但它也可以在两场眼泪之后重新站起来,比之前更结实、更厚重、更坚不可摧。因为它不再只是建立在快乐之上的,它也建立在了痛苦之上。共同分享过的快乐是脆弱的,像棉花糖,一捏就碎。但共同分担过的痛苦是坚固的,像骨头断了又长好,长好的地方比原来更硬。

下午的课照常上。政治老师在讲台上念“如何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底下睡倒了一大片。邱莹莹没睡,她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泡沫之夏》,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拿起铅笔写了几行字。字歪歪扭扭的,因为她趴在桌上写,也因为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走的时候往四楼看了一眼。他看到我了。他朝我挥了手。他的笑容我没有忘记。”

写完了,她把铅笔放下,看着那几行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用拇指抹过去,把那几行字擦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石墨。

没有留名字。没有留日期。什么都没有留。但她知道她不会忘记。不需要这些字来证明,她也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清晨,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那个系着歪歪扭扭蝴蝶结在台上唱《明天会更好》的白衬衫少年,最后一次朝她挥手的样子。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王老师坐在讲台上批作业,底下的人大多在偷偷聊天或者看课外书。邱莹莹正在翻数学练习册——台风这几天欠的作业堆成了山,她正试图在放学前补完至少一半——的时候,胳膊被黄婉真碰了一下。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黄婉真说,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

黄婉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邱莹莹的手心。

是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插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信封正面写着两个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是认认真真写出来的——

“莹莹”。

邱莹莹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黄婉真。黄婉真低着头在看英语书,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的耳朵尖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和她第一次看见黄星源走过楼梯口时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写的?”邱莹莹问,声音很轻。

“昨天晚上。”黄婉真说,眼睛还是盯着英语书,“睡不着的时候。”

邱莹莹低下头,慢慢地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从练习册上撕下来的横格纸,折得很整齐,像是被反复叠了好几次。她展开那张纸,看到了黄婉真工整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页。

“莹莹:

这封信我本来想当面跟你说的,但我觉得自己说不出口。我这个人你知道,什么事情都能当着别人的面说,但越是重要的事,越是开不了口。所以还是写下来吧。

谢谢你台风那晚出来找我。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我只知道自己在哭,哭到喘不过气来,然后你来了。你浑身都是湿的,脚上只有一只拖鞋,脚底板流了好多血,你都没说疼。你蹲在我旁边抱着我,什么都没问,就只是抱着。那时候我想,如果这个台风把我吹走了,那至少有一个人知道我最后在哪里。

你是我在这个学校里最重要的人。这句话我说过一遍,现在写在纸上再说一遍。我不是随便说的。我这个人不爱说没用的话,你知道的。所以你要信我。

黄星源走了。我没来得及跟他告别,但我托他做了一件事——替我见爸爸最后一面。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还是写了。我觉得他会做到。他这个人看着吊儿郎当的,但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我信他。

他朝你挥手的时候我看到了。我在楼梯口看到的。他没有忘记你。虽然他不知道你的名字,但他知道你每天早上都会在三楼走廊上出现。他以为你是打扫卫生的值日生。

对不起,我说漏嘴了。他知道你喜欢他。我告诉他的。是台风前两天,我在篮球场旁边告诉他的。他当时的表情很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说他没想到。他说他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很爱干净的女生,每天早上都会在走廊上擦栏杆。

我知道你可能会生气。但是我想让他知道,在这个他即将离开的学校里,有一个女生每天早上假装系鞋带看他,看了整整一个学期。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喜欢他。我想让他在离开之前知道,他被人认真地喜欢过。这件事,我觉得很重要。

他跟我说,谢谢你。他说他那天走上教学楼的时候确实注意到楼上有人在看他,但他不好意思抬头。他说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应该抬头的。

所以今天他抬头了。他看到了你。他朝你挥手了。那个笑是真的。他对我说,那个每天早上在三楼走廊上擦栏杆的女生,原来还挺可爱的。

我把这句话写下来给你。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还有一句话我想说很久了,一直没说。从现在开始,到我们老了之前,我会一直说的。

我们是好朋友。

永远都是。

真。”

邱莹莹读完了信。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肩膀在轻微地发抖。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转过去看黄婉真。黄婉真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目光相遇的那一瞬间,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泪光。

“擦栏杆的女生?”邱莹莹说,声音又哭又笑,“我在他眼里就是在擦栏杆?”

黄婉真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迸出来了。“你每天早上蹲在那里系鞋带,远远看上去确实像是在擦栏杆。他眼神不好,你知道的,他打篮球的时候三分球十投中一。”

邱莹莹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然后放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她用手掌按了按口袋,确认信在,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黄婉真。

“他想多了。”邱莹莹说,“我不是值日生。”

“我知道。”黄婉真说。

“我也不爱干净。”

“我知道。”

“我就是为了看他。”

“我知道。”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一起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前排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她们。王老师在讲台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瞪了她们一眼。但她们停不下来。她们笑了一整节自习课。

笑完以后,邱莹莹趴在桌上,假装在写字,其实在用铅笔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写满了同一个名字——不是黄星源的名字,是黄婉真的名字。黄婉真、黄婉真、黄婉真。写了一排又一排,写了满满一张纸。然后她放下铅笔,把那张纸叠好,夹进了英语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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