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等下一个台风
暑假结束的前一天,邱莹莹把那根在枕头底下压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冰棍扔掉了。
严格来说它已经不能叫冰棍了。红色塑料纸里的糖浆早已干透,和纸粘成了一个硬邦邦的琥珀色疙瘩,闻起来不再有红豆的甜味,而是一股陈旧的、过了期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气味。像被太阳晒化又被空调吹干反复很多次之后留下的那种味道——甜的,但是是一种让人鼻子发酸的甜,好像连糖分都在时间面前败下阵来。
邱莹莹把它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塑料纸上的褶皱还是她第一次接过这根冰棍时的样子——黄婉真把它放在她床边,她假装睡着,一动不敢动,直到熄灯以后才在黑暗里拆开,一口一口地吃掉。那已经是两个多月前的事了。两个多月前的这根冰棍,代表的是冷战、赌气、还有那句她说不出口的“我原谅你了”。
现在冷战早就过去了。黄婉真和她的友谊不但没有碎,反而比从前更牢固——像骨头断了又长好,断过的地方比原来的更硬。这根冰棍作为那个时期遗留下来的最后一件物证,已经没有继续保存下去的必要了。但邱莹莹还是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把它举到垃圾桶上方,手停在半空中,好像扔掉的不只是一根变质的冰棍,而是另一个自己——那个每天早上蹲在走廊上假装系鞋带、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全世界的邱莹莹。那个邱莹莹并不讨厌,只是回不去了。人不能永远蹲在同一个地方系同一根鞋带。
冰棍落进垃圾桶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砸在一个空可乐罐上,弹了一下,然后掉进了罐子和废纸团之间的缝隙里。
“你终于扔了?”
黄婉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正坐在自己床边,把叠好的衣服往书包里塞。暑假最后一天,住校生陆陆续续返校,走廊上开始有了拖行李箱的声音和女生们互相打招呼的笑闹声。林晓月还没来——她一向是报到日当天早上才会被她爸骑着摩托车送过来。
“扔了。”邱莹莹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个重大的仪式,“腾出位置来放新东西。”
“什么新东西?”
“不知道。反正枕头底下总不能永远压着一根过期的冰棍吧。”
黄婉真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把书包放在床尾。书包是新的,和上个学期那个墨绿色的旧书包不一样。这个书包是深蓝色的,前面有两个口袋,拉链上挂着一个拇指大的毛绒小海豚挂件,是她暑假在晋江菜市场帮妈妈干活时,隔壁卖文具的摊位老板娘送她的。老板娘说“这个挂件卖不掉了,送给你吧,开学好好学习”。黄婉真没有说谢谢——她从来不是那种会把感激挂在嘴上的人——但她第二天从家里带了两个蒸糕给老板娘。她妈问她为什么多带两个,她说给同学。其实不是给同学,是给一个送了她小海豚的陌生人。
“黄婉真。”
“嗯。”
“你说明天开学,走廊上会不会还有人假装系鞋带?”
黄婉真停下整理书包的动作,侧过头看着邱莹莹。夕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宿舍的墙壁染成浅浅的橘色。邱莹莹逆着光坐在床边,两条腿悬在床沿晃来晃去,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又很不认真的表情——就像她在问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但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不会了。”黄婉真说,“那个人已经学会把鞋带系紧了。”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她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蝴蝶结打得方方正正,鞋舌规规矩矩地盖着鞋面。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大概是台风过后的某一天,大概是黄星源走后她不再需要每天早上蹲在同一个位置的时候,大概是她终于明白有些人的背影不必追、有些人的掌心不必握的时候。她学会了系鞋带。这件事她花了整整一个学期。
不是鞋带真的有多难系。而是以前她觉得系松一点显得腿细,显得好看,显得她不是一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女孩。现在她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走路的时候不会被鞋带绊倒。重要的是跑起来的时候鞋不会掉。重要的是下一次台风来的时候,她能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不用假装系鞋带也能看到想看的东西——不是楼下走过的人,是更远的地方。是海那边的海,是江西的山,是一个人从女孩变成少女的、漫长的、不知不觉的路。
报到日那天,凤里中学恢复了暑假前的样子——不,比暑假前更热闹。校门口堵满了家长的车,摩托车、三轮车、面包车挤成一团,喇叭声此起彼伏。新初一的学生在父母的陪同下怯生生地走进校门,手里攥着报到单,东张西望,像一群刚出壳的小鸡。初二的留级生靠在走廊栏杆上,用一种过来人的眼神打量着新生,嘴里嚼着口香糖,时不时吹出一个泡泡来。操场上的煤渣跑道重新画了线,白色的石灰线还散发着新鲜的石灰味。倒塌的围墙已经彻底修好了,新砌的砖头被刷上了和旧墙一样颜色的白灰,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补过的痕迹。那几棵被台风刮断的芒果树留下的树坑被填平了,铺上了新的水泥地,水泥上还有几个猫踩过的脚印。
邱莹莹站在四楼走廊上,两只手搭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栏杆。她没有蹲着,也没有假装系鞋带。她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大大方方地看着楼下。她穿的还是校服裙子,但裙子好像比上个学期短了一点点——不是她故意改短的,是她长高了。暑假两个月,她长高了一点五厘米,黄婉真帮她量的,用宿舍门框上那道不知道是哪一届学姐刻上去的划痕。划痕从高到低排了好几道,每一道旁边都刻着年份,最老的那一道写的是“1996级”。
楼下的人流里,没有她想看到的那个人。
她知道不会有的。黄星源已经回了江西,不会再出现在凤里中学的操场上,不会再从楼下那条水泥路上走过去,不会再穿白衬衫打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站在台上唱《明天会更好》。但她还是站在这里看了一会儿,不是为了确认他在不在,而是为了确认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看什么呢?”
林晓月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伴随着一只拍在她肩膀上的巴掌。林晓月比她早到半个小时,已经去小卖部扫荡了一圈,手里抱着一袋薯片和一罐可乐,满脸都是刚开学的新鲜劲儿。她这个暑假去了广州她爸那里,在火车上站了六个小时,脚肿了两天才消,但她说到广州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珠江、高楼、穿裙子的女白领、满大街听不懂的粤语,她说得绘声绘色,好像她不是去的广州,是去了另一个星球。
“没看什么。”邱莹莹转过来靠在栏杆上,随手从林晓月的薯片袋子里抓了一把。
“是不是在看有没有帅哥?”林晓月挤眉弄眼地凑过来,下巴搁在邱莹莹的肩膀上,“我跟你说,我听说三班这学期转来了好几个新人,好像有一个是从厦门来的——”
“厦门有什么了不起。”邱莹莹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说。
“厦门还不了不起?鼓浪屿!大海!你没见过海吧?”
邱莹莹差点被薯片呛到。她当然见过海。石狮就在海边,从凤里中学的宿舍楼顶就能看到远处的海面。但林晓月是认真的——她以为“看海”是一件要去鼓浪屿才能完成的、了不起的事。就像很多人以为台风是一件需要从电视新闻里才能看到的事,不知道它其实每年夏天都会从家门口经过。
“三班来新人了。”黄婉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走廊上,手里转着那支她从初一下学期转到现在的圆珠笔。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邱莹莹转过头看她。黄婉真的脸上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手指还是匀速地转着笔,一圈一圈,节奏和从前完全一样。但邱莹莹注意到了——黄婉真说“三班来新人了”而不是“三班转来了新同学”。这两个说法之间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缝。前者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后者才可能包含“那个人原来的位置上坐了别人”的意味。黄婉真选择了前者,说明她已经在心里把那道缝堵上了。
林晓月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区别。她又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通厦门转学生的八卦——据说那个女生会弹钢琴,据说她家住在鼓浪屿上,据说她在原来的学校是班花——然后抱着她的薯片和可乐去找别的女生了。
走廊上又只剩下邱莹莹和黄婉真两个人。她们肩并肩靠在栏杆上,和五四那天早上一样,和台风过后的无数个傍晚一样。阳光还是那个温度,海风还是那个味道,只是操场边上的竹林没有了,换成了新铺的水泥地和猫脚印。
“你说三班现在是什么样子?”邱莹莹问。
“少了一个人。”黄婉真说,“多了几个新人。座位重新排了,值日表重新做了,黑板报换了一期新的,上面大概画的是迎接新学期之类的图案。黄星源坐过的那个座位,要么被新来的人坐了,要么被挪到最后一排当备用桌。他的课本已经被清走了,抽屉里他忘掉的半块橡皮和一张考了七十分的数学卷子大概也被扔掉了。”
她停了停,用圆珠笔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个教室少了一个人,就像海面上少了一朵浪花。你看不出来的。只有曾经盯着那朵浪花看过的人才知道它不在了。”
邱莹莹没有回答。她知道黄婉真说的“曾经盯着那朵浪花看过的人”是谁——是她们两个。是那个每天早上假装系鞋带的人和那个每天在教室角落里看篮球场的人。是那个台风夜跑进竹林里的人,和那个追出去找她的人。
报到日没有课。交了暑假作业,领了新课本,听了班主任一节课的新学期注意事项,然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邱莹莹的暑假作业写得一塌糊涂——数学大概有一半的题是空的——但王老师只是看了一眼就放她过了,大概是觉得新学期刚开始没必要跟这个女生较劲。王老师翻作业的时候,邱莹莹站在讲台旁边,注意到王老师的桌上放着一沓新的座次表,红笔打的格子,钢笔写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她忍不住往三班那一栏瞄了一眼——三班的座次表上,有一个位置的名字被涂改液涂掉了,旁边重新写了一个新名字。那个被涂掉的位置,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下午放学后,邱莹莹和黄婉真去传达室送这个学期第一封信。
信是写给黄星源的。不是回信——她们已经回过信了,在收到那封江西来信之后的第三天。那天她们一起写了一封回信,没有用左手,没有用代号,真名实姓地寄了出去。信里写了很多东西——邱莹莹写了谢谢他的挥手,黄婉真写了谢谢他替她完成心愿,两个人一起写了“在石狮等你来看海”。那封信寄出去已经半个月了,她们没有期待他立刻回信——打工的人哪有那么多时间写信。但她们还是想再写一封,在开学这天寄出去。不是因为有什么新的事情要告诉他,而是想让他在收到信的那天知道——新学期开始了,你在凤里中学的位置虽然被人坐了,但你在我们心里的位置没有人能坐。
这封信的内容很简短,只有几行字。是邱莹莹写的,黄婉真在旁边看着。
“黄星源:
初二了。三班来了好几个新人,有一个是从厦门来的,据说会弹钢琴。你原来的座位好像被她坐了——不确定,也可能是另一个男生。值日表重新排了,黑板报画的是海鸥和日出,挺好看的。操场边上的芒果树坑被填平了,铺了水泥,以后不会有青芒果砸到头了。竹林的竹子全被清走了,原地种了一排矮冬青,修剪得很整齐,没有以前好看了。王老师还是那么凶,蔡阿姨的冰棍涨了一毛钱,绿豆的红豆的都涨了。胡伯养了一只猫,橘色的,很胖,天天趴在传达室窗台上睡觉。
石狮的夏天快过去了,但还是很热。海还是那样,远远看过去黑黑的蓝蓝的,晴天是蓝色,阴天是灰色。今天我们站在四楼走廊上看了一会儿海,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老家的夏天是什么样的?有没有海?没有的话,有什么?有山吗?有河吗?有比石狮的太阳更毒的太阳吗?
注意休息。不要累坏了。钱不够就跟我们说,我们有压岁钱。
邱莹莹黄婉真”
信的最后,邱莹莹用铅笔画了一只猪头——和林晓月以前画给她的那种不一样,这次画的是比较瘦的猪,因为她说“黄星源应该不会太胖,他在工地上干活肯定很瘦”。猪头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笑脸下面写了四个字:擦栏杆的。
黄婉真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笑了出来,笑得趴在传达室窗台上,把正在睡觉的胡伯的猫吓了一跳,从窗台上跳下去跑走了。胡伯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瞪了她们一眼,然后伸出手——手上已经放好了一沓待寄的信件,铁皮盒子盖子是打开的,好像在等她们。邱莹莹把信放在最上面,胡伯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什么都没说,盖上铁皮盒子的盖子。
“这回不会又是左手写的吧。”胡伯说。
“这回是右手。”邱莹莹举起右手给他看,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铅笔灰。
“字还是那么难看。”胡伯说完,把报纸翻到下一页,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开学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日子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上。早自习、上课、课间操、午饭、午休、上课、晚自习、熄灯。时间像操场边那排新种下的冬青,整整齐齐地往前延伸,每一棵都长得差不多,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它确实在长。一天一天地长,一寸一寸地长。
黄婉真还是坐在邱莹莹旁边。她们的座位没有变——王老师说,既然上学期你们坐在一起没出什么大问题,这学期就继续坐。林晓月抗议过,说她也想和黄婉真坐——黄婉真成绩好,坐她旁边考试的时候可以偷看。王老师说,那你成绩就更不会进步了。林晓月只好作罢,继续坐在她原来的位置上,每次考试都把脖子伸得像长颈鹿。
九月中旬的一天,体育课跑八百米。邱莹莹跑在队伍最后面,气喘得像拉风箱,汗水把刘海粘在额头上,脸涨得通红。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快死了——肺要炸了,腿要断了,眼前开始冒金星。然后她经过篮球架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从场边传来。
“不用跑那么快,老师看不见你。”
她猛地转过头去。说话的是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初一的,大概是新入学的。他坐在篮球架下面,膝盖上放着一瓶矿泉水,脸上带着一种很随意的、漫不经心的表情。他不是在对邱莹莹说话——他是在对跑在邱莹莹前面的一个胖胖的初一小女生说话。那个小女生跑得比邱莹莹还慢,脸涨得比她还红,看起来随时都会趴在地上哭出来。
邱莹莹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着那个坐在篮球架下的男生——他大概也就十三岁,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宽大的校服,领口微微敞开。他的姿势懒洋洋的,和去年坐在同一个篮球架下的另一个人几乎一模一样。
“不用跑那么快,老师看不见你。”
一模一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效果完全不同。从那个初一小女生回头瞪了他一眼的表情来看,她大概觉得这个人在说风凉话,甚至可能觉得他在嘲笑她。但邱莹莹知道不是的。她知道这句话可以不是废话。她知道这句话可以在某个特定时刻、从某个特定的人嘴里说出来、被某个特定的人听到——然后变成一颗种子,种在那个人的心里,一整个学期都忘不掉。
她忽然很想告诉那个初一小女生:你以后会记住这句话的。你现在不知道,但你会的。因为人是这样的——在最低落、最狼狈、最想趴在地上装死的时刻,有人给了你一句最普通不过的话,那句话就会镀上一层光,永远亮在你的记忆里。
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这句话的意义不是别人能告诉你的。你得自己经历,自己发现,然后在很久以后恍然大悟——哦,原来那时候,那句话,是那个意思。
体育课结束后,邱莹莹把这件事告诉了黄婉真。黄婉真正在水龙头旁边洗脸,头发打湿了,贴在脸颊两侧。她听完以后关掉水龙头,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沉默了几秒钟。
“你当时是不是很想跑过去跟那个女生说——你知道吗,去年也有一个人坐在那里说了同样的话。那个人后来走了。但他走之前,给两个女生寄了一封信。信上说,谢谢。所以你不用记住今天这个人,但你一定要记住——有些话看着像废话,其实是有人在用他的方式跟你说,我看到你了。”
“我没说。”邱莹莹说,“但我想了。”
“想了就够了。”黄婉真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过身来靠在洗手池边,“不是所有想说的话都需要说出口。有些话,在心里完成就行了。”
十月的某个周末,石狮迎来了入秋后的第一场冷空气。说是“冷”,其实也就从三十几度降到了二十几度,但凤里中学的学生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换上了长袖校服,好像穿了长袖就正式进入了秋天,可以跟那个漫长而滚烫的夏天彻底告别了。
邱莹莹也换上了长袖。她的长袖校服是去年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两节手腕。她又长高了。暑假那一点五厘米之后又长了零点五厘米,现在她已经比黄婉真高了。黄婉真对此表示不满——“你以前比我矮的,现在换你低头看我了。”邱莹莹就故意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然后被她追着满操场打。
那天下午,她们去传达室收信。这次是真的有信——不是她们寄出去的,是寄进来的。一封。
白色的信封,和上次那个牛皮纸信封不一样。这次的更薄、更小,上面贴着一张普通的邮票,邮戳是赣州于都的,日期是十月三号。收件人那栏写着——“石狮市凤里中学初二六班黄婉真邱莹莹”。
这次邱莹莹没有一个人拆。
她把信揣在口袋里,跑回宿舍。黄婉真跟在她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两个人坐在床边,头挨着头,一起拆开了这封江西来的第二封信。
信只有一页纸。字迹比上次更潦草了,大概是赶时间写的。有些字写错了,划掉重新写,划了好几道。信纸边角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不知道是水滴上去干掉的痕迹,还是别的什么。邱莹莹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可能是眼泪。
“黄婉真邱莹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