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你们的信了。很开心。我这边降温了,很冷,风很大。我妈让我多穿点,我说不冷,其实冻得发抖。你们也要多穿点。
工地很累,但是工头人不错,教我开搅拌机。开搅拌机比搬砖轻松,能多挣一点。等攒够了钱,我妈说可以让我去镇上的夜校,晚上上课,白天干活。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但是试试吧。你们在读书,我也不能太落后。
谢谢你们的关心。钱不用寄了,你们的压岁钱留着自己花。买书,买冰棍,买好看的裙子。你们穿裙子应该很好看。
石狮的夏天过去了吗?我很想回去看看。但是短期内可能不行。等明年吧。明年夏天,如果有假,我回石狮看海。
对了,那个弹钢琴的女生,弹得好听吗?替我听听。还有胡伯的猫,叫什么名字?
黄星源
10月3日于都”
邱莹莹看完信,第一个反应是——“他知道他原来的座位被一个弹钢琴的女生坐了!”她的声音又尖又高,像被踩了一脚的橡皮鸭。
黄婉真从她手里夺过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眼神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星星。
“他说等明年夏天。”
“他说回石狮看海。”
“他还问胡伯的猫叫什么名字。”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从床上弹了起来,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他要回来!”
她们拉着手在宿舍里原地蹦了好几下,跳得床铺嘎吱嘎吱响,蚊帐架子摇摇晃晃,差点把枕头震到地上。林晓月正好推门进来,看到两个人在床前像两只发了疯的兔子一样蹦跶,站在门口愣住了。“你们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还好!”邱莹莹说。
“什么比中彩票还好?”
“黄星源要回来看海了!”邱莹莹嘴快,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看了黄婉真一眼。黄婉真没有介意,反而点了点头,把信递给了林晓月。
林晓月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她是这个宿舍里第一次看到黄星源来信的人。之前邱莹莹和黄婉真从来没有跟她提过那些信——不是因为不信任她,而是因为这件事太珍贵了,珍贵到她们不舍得拿出来分享。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这个消息大得藏不住了。
林晓月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还给黄婉真,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你们俩一定一定要告诉我,那个弹钢琴的女生弹得好不好听。因为人家在信里拜托你们了。这是他的事。替他听一下。”
邱莹莹愣住了。她以为林晓月会问黄星源是谁、你们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了、他为什么要给你们写信——这些问题林晓月一个字都没问。她只关心一件事:那个弹钢琴的女生弹得怎么样。因为这是黄星源在信里提到的,因为他想知道,因为这是他在那个灰扑扑的工地上唯一能触碰到的、和凤里中学有关的东西。林晓月也许不知道黄星源的所有故事,但她懂得一件事——当一个人离开了你、去了很远的地方、做着很累的工作,他提的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问题,都值得你认真回答。
“我们去打听一下。”黄婉真说。
“打听得越快越好,下一封信可以告诉他。”林晓月说完,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语调,“好了,八卦时间结束。谁知道今天食堂有没有糖醋排骨?我快饿死了。”
她说完就抱着脸盆去洗米了,留下邱莹莹和黄婉真两个人站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封从江西来的第二封信。窗外有海风吹进来,带着十月的凉意和秋天特有的干爽,不再是夏天那种黏糊糊的咸湿。邱莹莹低头看了看信上最后那句话,忽然想到了什么。
“胡伯的猫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黄婉真说,“胡伯就叫它‘猫’。”
“那我们给它起一个吧。下次写信可以告诉他。”
“叫什么?”
邱莹莹想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叫‘芒果’。因为它是橘色的,而且是在芒果树被砍掉以后才来的。”
黄婉真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就叫芒果。”
从那以后,她们每隔一段时间就给黄星源写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琐碎——学校的八卦,考试的分数,林晓月又说了什么蠢话,蔡阿姨的冰棍又涨没涨价,王老师是不是又骂人了。三班那个从厦门转来的弹钢琴的女生终于被她们打听到了——她叫沈若晴,确实会弹钢琴,学校文艺汇演的时候弹了一首《致爱丽丝》,弹得挺好的,就是中间有一段弹错了,她自己吐了吐舌头继续弹,台下的男生们鼓掌鼓得最响。这些事全都写进了信里。
黄星源的回信时快时慢。有时候一个月一封,有时候两个月一封。信都不长,一页纸,最多两页,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取决于他写信那天有多累。他的信里从来没有抱怨。不说累,不说苦,不说想放弃。他只说今天学会了什么新技能——开搅拌机、绑钢筋、看图纸。他好像永远在往前跑,哪怕跑得很慢、很吃力,也从来没有停下来。
初二上学期最后一封信,是冬至那天收到的。信上说——“工头给我涨工资了。我妈去镇上赶集的时候买了一件新棉袄,她舍不得穿,我说你穿吧,等旧了我再给你买新的。夜校的课上了一个月,数学好难,但老师说我进步很大。明年夏天我尽量请假回来,大概能待两三天。两三天也够了。看海一天,去学校一天,跟你们说说话一天。够了。”
邱莹莹把这封信读了三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黄星源在信纸的右下角用铅笔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图案。不是字,是图。她对着光看了好半天才辨认出来——那是一棵芒果树。画得歪歪扭扭的,树干细得像一根牙签,树冠是一个不规则的圆,里面用铅笔涂满了灰色。芒果树的下面写了四个极小极小的字,小到她差点就错过了。
“还没黄呢。”
邱莹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明白了——这是黄星源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们,他记得。他记得那几棵被台风刮断的芒果树,他记得他走之前对胡伯说的话——“留着吧,等夏天过完了,它们就黄了。”他没有等到芒果变黄的那一天。但他画了一棵树。树上长满了还没黄的芒果。还没黄,意味着还没有结束。还没有黄,意味着还有明年。明年夏天他会回来,芒果可能还是青的,但那又怎样——青芒果也很好。青芒果也是芒果。青芒果也有变黄的那一天。
石狮的冬天不太冷。最冷的时候也不过是海风大一点,需要在校服外面加一件外套。海还是那个海,冬天的海是灰蓝色的,比夏天更沉静、更深邃,像一个在漫长午睡中均匀呼吸的人。凤里中学的日子继续往前流淌。初二的课程比初一难了,黄婉真继续帮邱莹莹补数学,邱莹莹的成绩从“惨不忍睹”进步到了“勉强能看”。林晓月还是那个林晓月,依然在食堂抢红烧肉,依然在上课时偷看言情小说,依然在考试时把脖子伸得像长颈鹿。胡伯的猫从一个肥橘子变成了一个更肥的橘子,每天都趴在传达室窗台上睡觉,压得那些待寄的信件暖烘烘的。蔡阿姨的冰棍在寒假前涨到了五毛钱一根,但味道没变。
初二下学期开学的那天,邱莹莹站在四楼走廊上系鞋带。鞋带松了,她蹲下来系。系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手,往栏杆缝隙外面看了一眼。楼下有一个男生走过。穿白色T恤,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走路的时候空出来的那只手自然地摆动。阳光追着他的后背,在他脚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邱莹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然后她看清了那个人是谁——是三班新转来的一个初一的男生。她不认识。只是背影有点像。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像。他书包只挂一边肩膀的习惯有点像。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视线从楼下收了回来。黄婉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也落在楼下那个已经走过的男生背影上。
“有点像。”黄婉真说。
“你也看到了?”
“嗯。但不是他。”
邱莹莹靠在栏杆上,和黄婉真肩并肩看着楼下。操场上的人来人往,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闹,有人像她们从前一样躲在角落里偷偷看自己喜欢的人。
“你说——”邱莹莹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来了,我们见到他,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黄婉真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穿过操场,穿过冬青树丛,吹在她们的脸上。她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转过头看着邱莹莹。
“‘你来了。’”
“‘你来了’?”
“嗯。不是‘你好’,不是‘好久不见’,不是‘你还好吗’。就是‘你来了’。因为他说过他会来。我们一直在等。所以等到他的时候,只需要告诉他——你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邱莹莹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你呢?你会说什么?”黄婉真问。
邱莹莹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滚过来的小石子,碾了好几个来回。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我可能会先哭。”
黄婉真看着她,也笑了。
“那也不错。”她说,“哭完了以后呢?”
“哭完了以后——”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两只手搭在栏杆上,目光投向远处的海平面。海在午后阳光下闪着一片片细碎的银光,像有人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碎掉的镜子。“哭完了以后,我请他吃冰棍。红豆的。不——绿豆的。他应该喜欢吃绿豆的。因为他打球厉害,绿豆解暑。”
“人家现在不打球了。”黄婉真说。
“那也请他吃。他以前打球。以前就够了。以前就是他。”
黄婉真没有再说话。她把圆珠笔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远处有海鸥飞过海面,发出了几声尖锐而悠长的叫声。初二下学期,春天,石狮的海风从咸湿变成了温软,操场边那一排新种的矮冬青已经长高了一截,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个沉默的方阵。竹子没有重新种——也许学校觉得那地方反正也不正经,不如就让它空着。但邱莹莹前几天路过的时候发现,原来竹林的那片地上,在被清走的竹根旁边,冒出了几棵新的小竹笋。细细的,嫩嫩的,从泥土里钻出来,头上还顶着一点潮湿的黑土。竹林也许还会长回来。只是需要时间。很多很多事情,都只是需要时间。芒果需要时间变黄。竹笋需要时间长成竹林。一封信需要时间穿过福建的群山和江西的丘陵。一个人需要时间从女孩变成少女,从少年变成大人,从蹲在走廊上假装系鞋带变成站在走廊上光明正大地等。等一个说了会回来的人。等一个夏天。等下一个夏天。等以后的每一个夏天。
新学期第一次晚自习结束后,邱莹莹在回宿舍的路上抬头看了看天空。三月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星星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片天幕,像被什么人撒了一把碎钻。她仰着头走了好几步,差点撞到路边的冬青树丛。
“你小心点。”黄婉真拽了她一把。
“你看那颗星星。”邱莹莹指着天边一颗特别亮的星,“是不是比夏天的时候更亮?”
“那是因为冬天空气干燥,透明度高。”黄婉真习惯性地用科学原理解释一切,但说完之后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也可能是因为——我们看得更仔细了。”
邱莹莹转头看她,两个人相视一笑。
她们走回宿舍的路上,路过了传达室。传达室的灯还亮着,胡伯还没下班。窗台上那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绿植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投在窗帘上的影子像一只手在轻轻摇摆。铁皮盒子安静地放在窗台上,里面也许躺着明天要寄出的信——可能是某个初一小女生写给老家同学的信,可能是某个初三男生鼓起勇气塞进去的情书,也可能是她和黄婉真写的那一封。最新的一封,今天下午刚放进去的。
在那封信里,她们问了黄星源一个问题。
“你今年夏天,大概什么时候到?”
她们没有问“你会不会来”。她们问的是“你大概什么时候到”。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的语气加上一个时间状语。因为她们不需要确认他会不会来。他说过会来,就一定会来。就像他说过他爸的事,就像他答应过帮黄婉真完成那个心愿,就像他在第一封信里用圆珠笔把纸戳破写下的那三个字——“见到了”。
黄星源说到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她们不需要确认。她们只需要等。等一封信穿过福建的群山和江西的丘陵,等一个少年攒够车票钱和假期,等一个夏天从日历上慢慢走近。等芒果变黄,等竹笋长大,等下一个台风从海面上生成、盘旋、登陆、带来风雨,然后在某个清晨悄然离去。等那之后,天空重新变成那种被洗过、拧干、又摊开来晒过的蓝。
等一个人,从村道上走来。
他会像去年离开时一样,从操场边那条路走过来。只不过方向相反。去年是往外走,今年是往里走。他会抬头看四楼走廊——他知道那里会有两个女生在等他。不需要假装系鞋带,不需要偷偷摸摸地看。她们会站在那里,大大方方地挥手。然后他会挥手回应。就像去年他走的那天一样。只不过这次不是告别,是重逢。
海风在石狮的上空年复一年地吹着。它吹过凤里中学的围墙,吹过操场边那排矮冬青,吹过那片正在悄悄恢复的竹林遗迹,吹上四楼走廊,吹在两个并肩站着的女孩身上。然后它转弯,吹向内陆,吹向江西的方向。
风向从来没有变过。
但海风会转弯。它会在翻过无数座山、越过无数条河之后,在某一个路口,和从江西吹来的风迎面相遇。两阵风撞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阵来自海边,哪一阵来自山里。就像一封从江西寄来的信和一封从石狮寄出的信,在某个不知名的邮局转运中心被放在同一个邮袋里,一起走过某一段路。那是它们最接近的时刻。也是她们和他最接近的时刻。